第一幕
当我知道我终于能从那个深山老林的乡政府彻底逃出来的时候，我高兴坏了，一个人在大街上唱着宅歌扭大秧歌。
真的，没法不高兴。
我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只是一个胆小的人，一个怕死的人，考公务员从没想过赚外快发横财，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周末节假日能拉着妹子手逛大街下馆子。但是我知道只要继续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一切都是扯淡。我还记得某个阳春三月的下午，有着三圈下巴的乡书记叼着一根玉溪，用比春风还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说“要不要当人大副主席啊？”的时候，我全身颤抖仿佛三九天掉进冰窟窿。我说，对不起书记，这差事太大了，我干不来，您另找高明吧。
书记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烟摁掉了。
几个月后，书记被纪委带走了，也再没人跟我提过升官的事。办公室主任偷偷跟我说，赶紧走吧，使点钱找找人，能走多远走多远，这个乡要完蛋了。
我早就觉得这个乡要完蛋了。实际上，我在这里最早认识的所有人，现在还在的，也只剩下我和办公室主任两个人而已。能跑的都已经跑掉了。跑不掉的全死了。
因为这个乡是一个矿产乡，而在我到这里来的第二年，其中一个煤矿，轰隆一声炸掉了。
时至今日我最恨的依然是当时没有买一台能拍照发微博的智能手机。
爆炸发生那一天，我是乡政府里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因为当时全乡只有我一个人在值夜班。但很不幸，我把这个消息当成屁了。
绝对不是因为我脑残。
那一天，寒冬腊月，北风呜咽，月上山头。我和看门老头一起蹲在政府大院里把一张破椅子劈成柴生火取暖。办公室里电话哇啦啦地响，我跑去接起来，一个自称省城某报记者的人在电话里嚎叫：“你们乡的煤矿爆炸了你知道嘛！”
我：“……”
“你知道嘛！！！”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就是那个〇〇村的××矿！！！”
我趴地上想了想，那个矿好像就在和乡政府隔着一道山梁的地方。开车走盘山路过去要一个小时，徒步翻山过去也是一个小时。要说山那边爆炸山这边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的，略玄幻。
我说：“好的，我去看一下。”
“你是谁？！”
“我是……那个……乡武装部火箭炮民兵队队长。”
“火箭炮？！”
“对……火箭炮。”
电话啪唧一声挂了。也许我被当成逗逼了。
这种自称记者的人打来的电话，乡政府隔三差五就会接到一个。一般来说，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企图敲诈的假记者，还有一个是企图敲诈的真记者。这些人大多开一辆桑塔纳，从幸福快乐的大城市不辞辛苦翻山越岭来到这个穷山沟，找一个小煤矿，拍两张照片，然后打一个电话到乡政府，说暗访发现某某煤矿技术改造期间违规生产、乡政府驻矿人员擅离职守，如果不想让消息见报就速让领导到某某酒店某某房间来沟通一下云云。但是声称发生煤矿爆炸的还是第一次遇见，而且好像也没有交涉的意思。
爆炸这种事可不能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要真出了事，村支书村长当时就要向乡政府报告，乡里再向县里报告。消息延误超过半小时，乡村两级都是死。要说百里之外的省城记者能比乡里还先得到消息，怎么想都像是在搞笑。
总不至于全村都造了反故意坑害政府。
我顺手拨了〇〇村的村支书手机，想问问是不是有记者进村踩点被打了。手机无法接通。想起纪委书记好像正在那个村里，于是又打纪委书记手机。也无法接通。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山里信号本来就烂得一逼。
我放下电话继续到院子里烤火。大概过了一刻钟，电话又哇啦啦地叫。一接起来就听见乡书记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喊：“快……快叫人！”
我以为书记喝多了酒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打群架了：“叫人？”
“所有人！全部到〇〇村去！现在！立刻！马上！所有人！”
“……”
我出奇冷静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矿爆炸了？”
“谁跟你说的？！！！”
我心想，干，完蛋了。
第二幕
乡政府的兄弟们大多住在县城，开车过来少说也要四五十分钟。最先赶到的是一向冲锋在前的办公室主任，开着五菱之光拉着计生办综治办统计所的八条大汉撞进政府大院冲着我喊：“上车上车！都走都走！”
我跳上车，在计生主任的大腿上挤了个位子。计生主任挤眉弄眼笑：“看看，俺们来得快不？关键时候站得出，一叫就到。”
我问：“真出事了？”
一群人摇头：“不知道。”
“站得出你麻痹！”统计所长脸色黑得像锅底。这是个快要奔四的汉子，上有七十老娘下有六岁小子，在乡政府摸爬滚打了十年还是个科员，上个月刚花五万块钱捐了个副科，任命文件在手里还没捂热乎。按乡里规矩，副科要包矿，每人三到五个，那个据称出事的××矿就在他名下。本来这个矿就是最危险的，一年到头瓦斯突出，扔给他管明摆着就是欺负新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摊上事儿了。
“咱乡每次矿上出事都是在这个月。”计生主任全不顾及统计所长的感受，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乡史：“去年也是这个月，炸了一个矿，嘭~~~~周围几十家的玻璃全给震碎了，还好没伤到人。”
我说：“这个××矿不是关了吗？怎么还会出事？我听说老板前两天刚被判了一年。”
“判一年，缓一年，放回家里过个年嘛。”
“干。”
说着话的时候车已经飙上盘山路了。五菱之光七歪八扭地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开到六十，车灯所到之处不是深谷就是悬崖，多看两眼就是一身冷汗。
我问：“老一老二呢？”老一老二是大家私底下的叫法，指的是书记和乡长。
办公室主任说：“已经上去了。”
“只要死的不超过俩，都不算事儿。”计生主任好像特不当回事儿，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顶多老二吃个警告处分，老一都不会受影响。”
“死你麻痹！”统计所长的脸越发黑了。看得出他很想把计生主任扔出去。
“透水没事，就怕爆炸。”综治办主任话不多，但是一说大家都懂。煤矿透水的话，坑道不会全被淹掉，有些地方会憋着一股子气，工人逃到那里去，能坚持好几天；但要是爆炸了，氧气一口气烧光，深处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统计所长不说话了，皱着眉头咯吱咯吱咬指甲。
车连转几个弯，进了〇〇村。村里灯火通明。远远就看见××矿的主矿口塌了下来，两台村里的钩机正在土石堆上扒拉着。书记乡长在路口站着，一人一根烟，吸奶一样用力地抽，四条眉毛拧成两大坨。纪委书记像死了亲娘一样抱着头坐在路边大石头上。村支书也在。
一群人赶紧跳下车跑过去。计生主任去拍纪委书记肩：“没事吧？咋回事？”
纪委书记不吭气，连头都不抬一下。
“差点死了。”村支书代为解说：“本来说要到矿上去检查的，到村口被我拉家里喝了两杯，出来刚走到这儿，咚，炸了。早从我家出来一分钟都要被埋进去。”
我们一齐看纪委书记。纪委书记抱着头的手直哆嗦。
统计所长问：“几个了？”指的是挂掉的矿工人数。
村支书说：“两个。”
“没事没事没事，正好安全。”计生主任又开始嬉皮笑脸。书记突然飞起一脚，踢过来一根树棍，砰地打在计生主任腿上，嘴角咧了几下没有骂出来。计生主任赶紧钻到人后面去了。
统计所长又问：“下面还有几个？”
村支书说：“不知道。”
统计所长急了：“咋会不知道？”
“他偷偷生产的，下去人都没登记，咋知道有几个？”
“不会去看看灯？”矿工下井都要戴矿灯。去灯房里数一数拿走了几个灯，就知道下去了多少人。
“灯房给砸进去了。”
“……”
偏远山区乡最大的好处、同时也是最大的坏处，就是远离各种中心。好处是没事的时候天高皇帝远，坏处是有事的时候叫天天不灵。眼看着已经到了半夜十点，爆炸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前来救援的正规军还没有赶到。两台钩机就像大堡礁上的小龙虾一样，左一铲子右一铲子，就是不见土石堆小下去。几百米外的副矿口人头攒动，夜色中看不清楚，也走不过去。村支书说那边没有塌，坑道里的人正在往外撤。
“撤出来几个了？”
“7个。”
一群人都开始摇头。这个时间点撤出来的有7个，那么下井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副矿口有二三十个人的话，主矿口只会多不会少。
办公室主任凑到书记旁边：“书记，咋整？”
书记恨恨地说：“妈了个逼的，不知道哪个二蛋给捅到省日报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记者会比乡里先得到消息。这个××矿的矿主是村里的一霸，以前靠买选票当上过村长，在任期间飞扬跋扈，不仅和村支书很不对付，和村民也结了不少梁子。全乡十几个村，大大小小几十个煤矿，矿主们大都是各自村里的主要财政支柱，村民年底要从矿上分红，平时用的自来水、盖学校的钱、铺路的钱也都要矿上出。偏偏这厮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连水井都不愿意打，村民们气得牙痒痒，铆足了劲想要整倒他。好不容易盼到他矿上出了事，村民第一时间争先恐后往报社电视台打电话，恨不得把消息传到党中央。
原来真是全村一齐造了反。矿主是傻逼了，我们也跟着傻逼了。
这时候封锁消息什么的已经不可能了。书记猛吸两口烟，说：“县长快到了，市里的人也快到了。先把架势扎起来吧。”
第三幕
按照书记指示，我和办公室主任两个人开车回乡里，准备各种外围工作官面工作后勤工作。乡班子成员全部留在现场，一边干瞪着眼看那两台钩机愚公移山，一边等市县领导来踢他们屁股。
“先买东西。”办公室主任把五菱之光开到乡供销社门口，甩着拳头把卷闸门砸得咣咣响：“仨儿！开门！操你妈了个蛋的！天塌了！别睡了！开门！”
门里传来藏獒的狂叫。供销社长抬起卷闸门提着笤帚冲出来：“啥事！”
“××矿炸了！”
“炸了？”供销社长眨巴眨巴眼：“那咋办？”
“先扛五十件矿泉水五十件方便面！”
“没那么多。”
“有多少？”
“……十件？”
“滚你妈逼。”办公室主任一脚飞踢：“早让你进货你不进！锨有没？二十把。”
“有。”
“送矿上去！拿这车送，你开，现在就送！我去隔壁乡买水买面去。”
“二十把会够？”
“够！赶紧！”
供销社长拿着钥匙去仓库了。办公室主任一边拆五菱之光的后排座，一边跟我说：“县长已经上路了，你带人去把界桥头上那俩水泥墩子敲了。”
我说：“主任你别搞笑。那东西钩机都啃不动。”
主任说：“再不敲就来不及了！”
所谓的界桥，是这个乡通往外界仅有的两条通路之一。因为饱受拉煤车的摧残，在不久前成了危桥，大车禁行。乡政府在桥头用水泥浇了两个大墩子，一左一右，中间留下刚好够过小面包车的宽度，连县领导的SUV都过不去。平时这两个墩子可谓是乡里的武门神，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检查团。但这次估计是挡不住了。穷山恶水半夜三更黑灯瞎火，为了不让领导撞死在上面，还是我们自己先动手拆掉比较好。
我掏出电话本，开始召唤火箭炮小队。不一会，七长八短十几条村汉披着棉袄扛着打火棍子睡眼迷离地站到了我面前。
我说：“那啥，叔们，伯们，山上矿炸了。一会大领导都要过来，咱们得去把村口那俩水泥墩子敲掉，不然大车进不了乡。”
带头的是大街上文印店的老板，说：“去球吧，你咋不去县武装部借火箭筒来炸哩？”
我说：“来不及。”其实重点是从来没人玩过真家伙，万一不小心连桥一起炸了就傻了。
老板说：“光敲会能敲掉？实心墩子，老白家大本田撞上去都没撞松一个角。”
我说：“敲多少算多少吧。您们先去，我去寻几个大锤。”
民兵队提提裤腰带，晃着往界桥去了。我骑上乡政府的三轮车，跑到盖房队老李家借了四个砸墙的大锤，吭哧吭哧拖到桥头。民兵队正在那里围着水泥墩子伸手比划尺寸。
老板说：“这墩子，砸掉十公分，县长的现代就能过来了。”
我说：“市委书记的霸道过得来不？”
老板说：“现代比霸道宽。”
我说：“行，砸吧。咱手脚快点。”
几个人往手上呸呸吐两口吐沫，“嘿~哟！”一声吼，抡起大锤呯呯砰砰往水泥墩子上招呼。一时间山谷里像放起了大地红，回声震耳欲聋。
“日他妈！手麻了！换人！”
咚咚咣咣嘭嘭嘭。水泥渣子一点一点往下掉。
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敲咋样了？”
我说：“下去快三公分了。”
“快敲，县长到省道口了。”
“你让他们慢点。”
“说的是个屁！你敲快点！我刚跟县长司机说你们敲好了！”
挂掉电话，我说：“县长到山下了。”
“赶不及。砸不了十公分。”
“现在能过不能？”
“不能。起码再砸两三公分。”
我站到路边往山下看，看得见盘山道上一队车灯呼啸而来。我说：“加紧，赶紧砸。不然一会要挨骂。”
嘭嘭咚咚咣咣咣。水泥墩子被砸掉的面上像狗啃过一样支支丫丫楞角丛生。
车灯绕着山一圈一圈越来越近。
老板把锤子一丢：“行了，能过了。”
我站到两个墩子中间走了两步：“悬不悬这？”
老板信心十足：“肯定能过。只要车头对正。”
我不禁为县长的生命安全捏了一把汗。
说时迟那时快，车灯已经在远处出现了。司机把喇叭按得山响，不像是准备减速的样子。大概是县长正在车上骂得火大。我赶紧招呼民兵队往两边撤。老板嘿嘿一笑：“夹道欢迎县长！”
我还没答话，县长的SUV呼地从面前冲了过去。只听到嗞啦啦啦一声长响，车身在水泥墩子上擦出一溜火花。SUV愣是连车都没刹一下，奔逸绝尘径直而去。
后面的车跟着嗖嗖嗖地冲了过去。一辆车的车尾咚地甩到了墩子上，左右扭了好几下，差点栽进路边沟里，好不容易稳住了车身，追着车队往山上去了。
我看着老板，说：“真牛逼。”
老板撇撇嘴，嘟囔了一声：“牛逼。”
真的，没法不高兴。
我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只是一个胆小的人，一个怕死的人，考公务员从没想过赚外快发横财，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周末节假日能拉着妹子手逛大街下馆子。但是我知道只要继续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一切都是扯淡。我还记得某个阳春三月的下午，有着三圈下巴的乡书记叼着一根玉溪，用比春风还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说“要不要当人大副主席啊？”的时候，我全身颤抖仿佛三九天掉进冰窟窿。我说，对不起书记，这差事太大了，我干不来，您另找高明吧。
书记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烟摁掉了。
几个月后，书记被纪委带走了，也再没人跟我提过升官的事。办公室主任偷偷跟我说，赶紧走吧，使点钱找找人，能走多远走多远，这个乡要完蛋了。
我早就觉得这个乡要完蛋了。实际上，我在这里最早认识的所有人，现在还在的，也只剩下我和办公室主任两个人而已。能跑的都已经跑掉了。跑不掉的全死了。
因为这个乡是一个矿产乡，而在我到这里来的第二年，其中一个煤矿，轰隆一声炸掉了。
时至今日我最恨的依然是当时没有买一台能拍照发微博的智能手机。
爆炸发生那一天，我是乡政府里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因为当时全乡只有我一个人在值夜班。但很不幸，我把这个消息当成屁了。
绝对不是因为我脑残。
那一天，寒冬腊月，北风呜咽，月上山头。我和看门老头一起蹲在政府大院里把一张破椅子劈成柴生火取暖。办公室里电话哇啦啦地响，我跑去接起来，一个自称省城某报记者的人在电话里嚎叫：“你们乡的煤矿爆炸了你知道嘛！”
我：“……”
“你知道嘛！！！”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就是那个〇〇村的××矿！！！”
我趴地上想了想，那个矿好像就在和乡政府隔着一道山梁的地方。开车走盘山路过去要一个小时，徒步翻山过去也是一个小时。要说山那边爆炸山这边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的，略玄幻。
我说：“好的，我去看一下。”
“你是谁？！”
“我是……那个……乡武装部火箭炮民兵队队长。”
“火箭炮？！”
“对……火箭炮。”
电话啪唧一声挂了。也许我被当成逗逼了。
这种自称记者的人打来的电话，乡政府隔三差五就会接到一个。一般来说，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企图敲诈的假记者，还有一个是企图敲诈的真记者。这些人大多开一辆桑塔纳，从幸福快乐的大城市不辞辛苦翻山越岭来到这个穷山沟，找一个小煤矿，拍两张照片，然后打一个电话到乡政府，说暗访发现某某煤矿技术改造期间违规生产、乡政府驻矿人员擅离职守，如果不想让消息见报就速让领导到某某酒店某某房间来沟通一下云云。但是声称发生煤矿爆炸的还是第一次遇见，而且好像也没有交涉的意思。
爆炸这种事可不能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要真出了事，村支书村长当时就要向乡政府报告，乡里再向县里报告。消息延误超过半小时，乡村两级都是死。要说百里之外的省城记者能比乡里还先得到消息，怎么想都像是在搞笑。
总不至于全村都造了反故意坑害政府。
我顺手拨了〇〇村的村支书手机，想问问是不是有记者进村踩点被打了。手机无法接通。想起纪委书记好像正在那个村里，于是又打纪委书记手机。也无法接通。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山里信号本来就烂得一逼。
我放下电话继续到院子里烤火。大概过了一刻钟，电话又哇啦啦地叫。一接起来就听见乡书记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喊：“快……快叫人！”
我以为书记喝多了酒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打群架了：“叫人？”
“所有人！全部到〇〇村去！现在！立刻！马上！所有人！”
“……”
我出奇冷静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矿爆炸了？”
“谁跟你说的？！！！”
我心想，干，完蛋了。
第二幕
乡政府的兄弟们大多住在县城，开车过来少说也要四五十分钟。最先赶到的是一向冲锋在前的办公室主任，开着五菱之光拉着计生办综治办统计所的八条大汉撞进政府大院冲着我喊：“上车上车！都走都走！”
我跳上车，在计生主任的大腿上挤了个位子。计生主任挤眉弄眼笑：“看看，俺们来得快不？关键时候站得出，一叫就到。”
我问：“真出事了？”
一群人摇头：“不知道。”
“站得出你麻痹！”统计所长脸色黑得像锅底。这是个快要奔四的汉子，上有七十老娘下有六岁小子，在乡政府摸爬滚打了十年还是个科员，上个月刚花五万块钱捐了个副科，任命文件在手里还没捂热乎。按乡里规矩，副科要包矿，每人三到五个，那个据称出事的××矿就在他名下。本来这个矿就是最危险的，一年到头瓦斯突出，扔给他管明摆着就是欺负新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摊上事儿了。
“咱乡每次矿上出事都是在这个月。”计生主任全不顾及统计所长的感受，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乡史：“去年也是这个月，炸了一个矿，嘭~~~~周围几十家的玻璃全给震碎了，还好没伤到人。”
我说：“这个××矿不是关了吗？怎么还会出事？我听说老板前两天刚被判了一年。”
“判一年，缓一年，放回家里过个年嘛。”
“干。”
说着话的时候车已经飙上盘山路了。五菱之光七歪八扭地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开到六十，车灯所到之处不是深谷就是悬崖，多看两眼就是一身冷汗。
我问：“老一老二呢？”老一老二是大家私底下的叫法，指的是书记和乡长。
办公室主任说：“已经上去了。”
“只要死的不超过俩，都不算事儿。”计生主任好像特不当回事儿，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顶多老二吃个警告处分，老一都不会受影响。”
“死你麻痹！”统计所长的脸越发黑了。看得出他很想把计生主任扔出去。
“透水没事，就怕爆炸。”综治办主任话不多，但是一说大家都懂。煤矿透水的话，坑道不会全被淹掉，有些地方会憋着一股子气，工人逃到那里去，能坚持好几天；但要是爆炸了，氧气一口气烧光，深处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统计所长不说话了，皱着眉头咯吱咯吱咬指甲。
车连转几个弯，进了〇〇村。村里灯火通明。远远就看见××矿的主矿口塌了下来，两台村里的钩机正在土石堆上扒拉着。书记乡长在路口站着，一人一根烟，吸奶一样用力地抽，四条眉毛拧成两大坨。纪委书记像死了亲娘一样抱着头坐在路边大石头上。村支书也在。
一群人赶紧跳下车跑过去。计生主任去拍纪委书记肩：“没事吧？咋回事？”
纪委书记不吭气，连头都不抬一下。
“差点死了。”村支书代为解说：“本来说要到矿上去检查的，到村口被我拉家里喝了两杯，出来刚走到这儿，咚，炸了。早从我家出来一分钟都要被埋进去。”
我们一齐看纪委书记。纪委书记抱着头的手直哆嗦。
统计所长问：“几个了？”指的是挂掉的矿工人数。
村支书说：“两个。”
“没事没事没事，正好安全。”计生主任又开始嬉皮笑脸。书记突然飞起一脚，踢过来一根树棍，砰地打在计生主任腿上，嘴角咧了几下没有骂出来。计生主任赶紧钻到人后面去了。
统计所长又问：“下面还有几个？”
村支书说：“不知道。”
统计所长急了：“咋会不知道？”
“他偷偷生产的，下去人都没登记，咋知道有几个？”
“不会去看看灯？”矿工下井都要戴矿灯。去灯房里数一数拿走了几个灯，就知道下去了多少人。
“灯房给砸进去了。”
“……”
偏远山区乡最大的好处、同时也是最大的坏处，就是远离各种中心。好处是没事的时候天高皇帝远，坏处是有事的时候叫天天不灵。眼看着已经到了半夜十点，爆炸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前来救援的正规军还没有赶到。两台钩机就像大堡礁上的小龙虾一样，左一铲子右一铲子，就是不见土石堆小下去。几百米外的副矿口人头攒动，夜色中看不清楚，也走不过去。村支书说那边没有塌，坑道里的人正在往外撤。
“撤出来几个了？”
“7个。”
一群人都开始摇头。这个时间点撤出来的有7个，那么下井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副矿口有二三十个人的话，主矿口只会多不会少。
办公室主任凑到书记旁边：“书记，咋整？”
书记恨恨地说：“妈了个逼的，不知道哪个二蛋给捅到省日报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记者会比乡里先得到消息。这个××矿的矿主是村里的一霸，以前靠买选票当上过村长，在任期间飞扬跋扈，不仅和村支书很不对付，和村民也结了不少梁子。全乡十几个村，大大小小几十个煤矿，矿主们大都是各自村里的主要财政支柱，村民年底要从矿上分红，平时用的自来水、盖学校的钱、铺路的钱也都要矿上出。偏偏这厮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连水井都不愿意打，村民们气得牙痒痒，铆足了劲想要整倒他。好不容易盼到他矿上出了事，村民第一时间争先恐后往报社电视台打电话，恨不得把消息传到党中央。
原来真是全村一齐造了反。矿主是傻逼了，我们也跟着傻逼了。
这时候封锁消息什么的已经不可能了。书记猛吸两口烟，说：“县长快到了，市里的人也快到了。先把架势扎起来吧。”
第三幕
按照书记指示，我和办公室主任两个人开车回乡里，准备各种外围工作官面工作后勤工作。乡班子成员全部留在现场，一边干瞪着眼看那两台钩机愚公移山，一边等市县领导来踢他们屁股。
“先买东西。”办公室主任把五菱之光开到乡供销社门口，甩着拳头把卷闸门砸得咣咣响：“仨儿！开门！操你妈了个蛋的！天塌了！别睡了！开门！”
门里传来藏獒的狂叫。供销社长抬起卷闸门提着笤帚冲出来：“啥事！”
“××矿炸了！”
“炸了？”供销社长眨巴眨巴眼：“那咋办？”
“先扛五十件矿泉水五十件方便面！”
“没那么多。”
“有多少？”
“……十件？”
“滚你妈逼。”办公室主任一脚飞踢：“早让你进货你不进！锨有没？二十把。”
“有。”
“送矿上去！拿这车送，你开，现在就送！我去隔壁乡买水买面去。”
“二十把会够？”
“够！赶紧！”
供销社长拿着钥匙去仓库了。办公室主任一边拆五菱之光的后排座，一边跟我说：“县长已经上路了，你带人去把界桥头上那俩水泥墩子敲了。”
我说：“主任你别搞笑。那东西钩机都啃不动。”
主任说：“再不敲就来不及了！”
所谓的界桥，是这个乡通往外界仅有的两条通路之一。因为饱受拉煤车的摧残，在不久前成了危桥，大车禁行。乡政府在桥头用水泥浇了两个大墩子，一左一右，中间留下刚好够过小面包车的宽度，连县领导的SUV都过不去。平时这两个墩子可谓是乡里的武门神，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检查团。但这次估计是挡不住了。穷山恶水半夜三更黑灯瞎火，为了不让领导撞死在上面，还是我们自己先动手拆掉比较好。
我掏出电话本，开始召唤火箭炮小队。不一会，七长八短十几条村汉披着棉袄扛着打火棍子睡眼迷离地站到了我面前。
我说：“那啥，叔们，伯们，山上矿炸了。一会大领导都要过来，咱们得去把村口那俩水泥墩子敲掉，不然大车进不了乡。”
带头的是大街上文印店的老板，说：“去球吧，你咋不去县武装部借火箭筒来炸哩？”
我说：“来不及。”其实重点是从来没人玩过真家伙，万一不小心连桥一起炸了就傻了。
老板说：“光敲会能敲掉？实心墩子，老白家大本田撞上去都没撞松一个角。”
我说：“敲多少算多少吧。您们先去，我去寻几个大锤。”
民兵队提提裤腰带，晃着往界桥去了。我骑上乡政府的三轮车，跑到盖房队老李家借了四个砸墙的大锤，吭哧吭哧拖到桥头。民兵队正在那里围着水泥墩子伸手比划尺寸。
老板说：“这墩子，砸掉十公分，县长的现代就能过来了。”
我说：“市委书记的霸道过得来不？”
老板说：“现代比霸道宽。”
我说：“行，砸吧。咱手脚快点。”
几个人往手上呸呸吐两口吐沫，“嘿~哟！”一声吼，抡起大锤呯呯砰砰往水泥墩子上招呼。一时间山谷里像放起了大地红，回声震耳欲聋。
“日他妈！手麻了！换人！”
咚咚咣咣嘭嘭嘭。水泥渣子一点一点往下掉。
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敲咋样了？”
我说：“下去快三公分了。”
“快敲，县长到省道口了。”
“你让他们慢点。”
“说的是个屁！你敲快点！我刚跟县长司机说你们敲好了！”
挂掉电话，我说：“县长到山下了。”
“赶不及。砸不了十公分。”
“现在能过不能？”
“不能。起码再砸两三公分。”
我站到路边往山下看，看得见盘山道上一队车灯呼啸而来。我说：“加紧，赶紧砸。不然一会要挨骂。”
嘭嘭咚咚咣咣咣。水泥墩子被砸掉的面上像狗啃过一样支支丫丫楞角丛生。
车灯绕着山一圈一圈越来越近。
老板把锤子一丢：“行了，能过了。”
我站到两个墩子中间走了两步：“悬不悬这？”
老板信心十足：“肯定能过。只要车头对正。”
我不禁为县长的生命安全捏了一把汗。
说时迟那时快，车灯已经在远处出现了。司机把喇叭按得山响，不像是准备减速的样子。大概是县长正在车上骂得火大。我赶紧招呼民兵队往两边撤。老板嘿嘿一笑：“夹道欢迎县长！”
我还没答话，县长的SUV呼地从面前冲了过去。只听到嗞啦啦啦一声长响，车身在水泥墩子上擦出一溜火花。SUV愣是连车都没刹一下，奔逸绝尘径直而去。
后面的车跟着嗖嗖嗖地冲了过去。一辆车的车尾咚地甩到了墩子上，左右扭了好几下，差点栽进路边沟里，好不容易稳住了车身，追着车队往山上去了。
我看着老板，说：“真牛逼。”
老板撇撇嘴，嘟囔了一声：“牛逼。”
第四幕
等我遣散了民兵队回到乡里，办公室主任已经从隔壁乡借来了一辆小皮卡，买齐了水和方便面。两个人一起把东西往矿上运。办公室主任一边开车一边说：“一会儿咱俩还得往县上跑一趟，买点军大衣。领导们今晚都要留在山上了。”
我问：“让他们睡哪儿？”
“还！想！睡？！睡个鸡巴！”
这时候的〇〇村，车已经开不进去了。村里两条街上被领导们的大小车辆停了个满满当当，第一批救援的武警到了，记者到了，连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也来了。几个大型探照灯把矿口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武警搬砖，记者拍照，村民看热闹，人山人海无比喧嚣。我们把皮卡停在村口，村官们赶过来，把方便面和矿泉水搬到村小学，那里被设成了一个临时集合点。我和办公室主任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进去。远远看见书记和乡长两个蔫鸡站在矿口边上，每人手里提了一把锨，身上头上抹的全是土，一副“俺们一直亲临一线奋力救灾”的样子。县长正暴跳如雷，手指头嗖嗖地戳着俩人的鼻子：“可见你们平时都在干点啥！”
我拉住一个村官问：“咋了骂成这德行？”
“问啥啥不知道呗。啥时候下去人的也不知道，下去几个也不知道。”
“哦。”于是我明白了。因为市委书记马上就到，现在是书记乡长这两个傻逼一问三不知，到时候就是县长他自己一问三不知。市委书记一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眼下正在攥着劲往省里面挤，关键时刻放了这么大一个炮，还给不出个交代，县长肯定是已经看到自己的死兆星在天上闪闪发光了才会这么愤怒和绝望。相比之下，正在外地考察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的县委书记真是太幸运了。
我说：“矿主哩？找他问啊。”
“早他妈跑了。”
“驻矿员呢？”
“也跑了。”
我喷了：“6个啊喂！”
“就是6个嘛！全跑了。”
这都是群什么奇葩。祖宗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一帮子土生土长的土著公务员是准备跑哪儿去啊？妻儿老小都在，你们还能逃一辈子不成？抓回来一个个都要从重的你们开溜之前就不会动动脑子的吗我干！
我定了定神，又问：“有救出来人没？”
“有，副矿口又撤出来十几个。救出来一个伤的。”
“那就问问撤出来的人呗，井下还有几个？”
“都说不知道。都不认识。”
“一个工队的还他妈的不认识？”
“谁说一个工队了？好几个掘进面都有人！光现在上来的就有三个队！”
“……”
“哦对了，地面上还砸死了4个。灯房里擦灯的妇女，还有隔壁屋里打牌的。”
“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真是超展开连环大放送。之前人人念叨的“不要死两个以上不要死两个以上”的悲愿一下子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书记和乡长肯定悲痛欲绝了。
正想着，矿口方向突然“喔~~”地骚动起来。我以为又救出人来了，赶紧往那边挤，想看看出来了几个，却只看见县长气呼呼地迎面走了过来。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围着木桩子一样的乡长喀嚓喀嚓一顿猛拍。
办公室主任挤过来，扯了我一下：“走吧，买军大衣去。”
“咋了刚才？”
“县长把老二和纪委书记就地撤了。”办公室主任低声说：“一会儿市委书记一来，县长估计也要被撤了。明天早上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要过来，赵铁锤也要来。现在死了6个，要是到时候死超过10个，还不知道要办多少人。”
原来如此。开始一级级弃卒保帅了。
我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跟着办公室主任钻进皮卡，说：“纪委书记命都快搭进去了，咋也给撤了？”
办公室主任“嘁”了一声，说：“他其实没啥，撤了就撤了呗。撤了还能保条命。你看有那么几个现在还没说他们事儿的，才是离死不远了。”
我说：“统计所长啊？”
办公室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就看还要再拖多少人进去了。”
等我遣散了民兵队回到乡里，办公室主任已经从隔壁乡借来了一辆小皮卡，买齐了水和方便面。两个人一起把东西往矿上运。办公室主任一边开车一边说：“一会儿咱俩还得往县上跑一趟，买点军大衣。领导们今晚都要留在山上了。”
我问：“让他们睡哪儿？”
“还！想！睡？！睡个鸡巴！”
这时候的〇〇村，车已经开不进去了。村里两条街上被领导们的大小车辆停了个满满当当，第一批救援的武警到了，记者到了，连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也来了。几个大型探照灯把矿口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武警搬砖，记者拍照，村民看热闹，人山人海无比喧嚣。我们把皮卡停在村口，村官们赶过来，把方便面和矿泉水搬到村小学，那里被设成了一个临时集合点。我和办公室主任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进去。远远看见书记和乡长两个蔫鸡站在矿口边上，每人手里提了一把锨，身上头上抹的全是土，一副“俺们一直亲临一线奋力救灾”的样子。县长正暴跳如雷，手指头嗖嗖地戳着俩人的鼻子：“可见你们平时都在干点啥！”
我拉住一个村官问：“咋了骂成这德行？”
“问啥啥不知道呗。啥时候下去人的也不知道，下去几个也不知道。”
“哦。”于是我明白了。因为市委书记马上就到，现在是书记乡长这两个傻逼一问三不知，到时候就是县长他自己一问三不知。市委书记一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眼下正在攥着劲往省里面挤，关键时刻放了这么大一个炮，还给不出个交代，县长肯定是已经看到自己的死兆星在天上闪闪发光了才会这么愤怒和绝望。相比之下，正在外地考察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的县委书记真是太幸运了。
我说：“矿主哩？找他问啊。”
“早他妈跑了。”
“驻矿员呢？”
“也跑了。”
我喷了：“6个啊喂！”
“就是6个嘛！全跑了。”
这都是群什么奇葩。祖宗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一帮子土生土长的土著公务员是准备跑哪儿去啊？妻儿老小都在，你们还能逃一辈子不成？抓回来一个个都要从重的你们开溜之前就不会动动脑子的吗我干！
我定了定神，又问：“有救出来人没？”
“有，副矿口又撤出来十几个。救出来一个伤的。”
“那就问问撤出来的人呗，井下还有几个？”
“都说不知道。都不认识。”
“一个工队的还他妈的不认识？”
“谁说一个工队了？好几个掘进面都有人！光现在上来的就有三个队！”
“……”
“哦对了，地面上还砸死了4个。灯房里擦灯的妇女，还有隔壁屋里打牌的。”
“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真是超展开连环大放送。之前人人念叨的“不要死两个以上不要死两个以上”的悲愿一下子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书记和乡长肯定悲痛欲绝了。
正想着，矿口方向突然“喔~~”地骚动起来。我以为又救出人来了，赶紧往那边挤，想看看出来了几个，却只看见县长气呼呼地迎面走了过来。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围着木桩子一样的乡长喀嚓喀嚓一顿猛拍。
办公室主任挤过来，扯了我一下：“走吧，买军大衣去。”
“咋了刚才？”
“县长把老二和纪委书记就地撤了。”办公室主任低声说：“一会儿市委书记一来，县长估计也要被撤了。明天早上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要过来，赵铁锤也要来。现在死了6个，要是到时候死超过10个，还不知道要办多少人。”
原来如此。开始一级级弃卒保帅了。
我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跟着办公室主任钻进皮卡，说：“纪委书记命都快搭进去了，咋也给撤了？”
办公室主任“嘁”了一声，说：“他其实没啥，撤了就撤了呗。撤了还能保条命。你看有那么几个现在还没说他们事儿的，才是离死不远了。”
我说：“统计所长啊？”
办公室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就看还要再拖多少人进去了。”
第五幕
一夜喧闹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书记避开了县领导们的视线，把全体乡干部叫到村小学后面的厕所旁边，开了个秘密会议。
书记拄着锨，眼珠子里泛血丝，说：“那几个王八蛋跑了。跑吧，跑得好。反正不是咱们的人。紧要关头谁不在谁就是叛徒，谁跑谁就担责任，有啥事全是他们的。”
副书记补充了一句：“在这儿的都是好同志。”
大家一齐点头连连称是。
书记拍着乡长背，说：“乡长还是乡长。这种时候咱们要讲团结，谁也别想着落井下石，一看乡长被处分了，就觉得可以趁机再往乡长身上抹点灰，把自己择干净，在背后搞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动作。谁搞小动作我先收拾他。”
大家一齐摆手说不会不会。
乡长拱拱手：“谢谢，谢谢书记，谢谢大家。”
书记捏一把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擤出一手鼻涕，往地上一甩，说：“大家都知道今天要来好几个大领导。接待不用咱管，咱赶紧去把街上收拾收拾。平时都想着检查团不来山里，你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垃圾堆得跟什么一样。赶紧清走。这种时候印象很重要。”
包村干部赶紧点头。
书记指指办公室主任，说：“去把食堂的胖子跟他媳妇儿都叫上来。这村里要啥啥没有，中午得架大锅。你去买米买菜，现在就去。”
办公室主任拔腿就跑。
书记想了想，说：“就这些吧。散会，各就各位。”
乡干部们扭腰捶背，三三两两地走了。我刚要走，书记冲我招招手，我赶紧贴过去。书记咳嗽了两声，低声说：“这边没啥要你干的，你先回乡里去吧。帮我写份检查。”
“呃……”我脑子稍微短路了一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节奏：“检查是……啥检查？”
书记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说：“什么啥检查，就是检查呗，出事儿的检查。你材料写得好，帮我写。去吧，好好写，写美点。下午给我拿上来。”
“……哦。”
十万头草泥马在心中奔腾而过。检查你还想写多美啊，骈四俪六写出花吗，我写“临表涕零不知所云”你敢递吗。
腹诽归腹诽，写还是要写，眼看着老一的精神好像不太稳定，抗命的话说不定当场就要挨拳头。出了学校走没多远，就看见乡长钻在一个墙缝里冲我使眼色。我犹豫了一下，也钻了进去。俩人面对面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乡长压低嗓门问：“刚才老一跟你说点啥？”
我说：“让我回乡里帮他写个检查。”
乡长眨眨眼：“喔——”
我说：“乡长您有啥事？”
乡长摆摆手：“没事，没事。那啥，也帮我写份检查。就照着老一那个写，别写太一样，写美点。”
“哦……好。”
我心想妈蛋你俩真是绝配。
走到村口，正琢磨着去哪儿找辆车下山，办公室主任开着五菱之光过来了：“要下去？趁我车呗。上来上来。”
我钻进车里，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统计所长、工办主任、纪委书记全都在车里，贼一样缩在后排。办公室主任拉上门摇上窗，扭头问我：“刚才老一跟你说点啥？”
……合着你们所有人都关心这个啊。
我说：“没啥，让我帮他写个检查。”
办公室主任啐了一口：“理他恁多。这时候谁要看他的检查，净瞎鼓捣。走，一起回乡里，帮我办点事儿。”
我看看后座上三个贼。三个贼也看着我。我点点头，说：“好。”
沉默的车厢里一路无话。
乡政府大院里空荡荡静悄悄，人都到山上去了。办公室主任跳下车，找了间堆档案的空屋钻了进去。我和剩下三个人跟着鱼贯而入。一进屋，统计所长立刻咔嗒一下把门反锁了，唰啦一声拉上了窗帘。
我吓了一跳，以为统计所长准备悬梁上吊。
工办主任点了根烟，说：“那就开始吧。”
我说：“干啥？”
工办主任说：“补记录。”
“哦~”
我终于理解这个状况了。这帮哥们儿是眼看自己要大难临头了，想方设法给自己捞点能减罪的材料。工办主任说的记录，是包矿干部定期到煤矿巡查时写的存档卷宗。如果平时不去巡查，一旦出事，肯定要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但只要能拿出记录，证明你经常去巡查、只是那一天没有去，被矿主钻了空子，那么责任就可以轻很多。至于为什么要仨人一起补，也许是为了串词方便互相作证，也许是怕被人背后捅刀子干脆抱个团，也许兼而有之。办公室主任只是被他们拉着帮个忙而已。
我问：“要补多少？”
工办主任说：“巡查记录，会议记录，周报告，月报告，起码补三个月的。”
“……”
还起码。这他妈的要补到猴年马月。
办公室主任从档案柜里扒出几个本子丢过来：“给，白本。会议记录，巡查记录。周报告月报告得出红头，我去出。”
统计所长不放心，问：“红头你敢乱出？那文号一查不就露馅了？”
办公室主任摆摆手，说：“我能出。你别管。”乡政府里七八个部门，各有各的业务，各有各的猫腻。办公室的猫腻之一，就是平时编发文件的时候都有留个心眼，文件不是顺次编号，两两之间总要隔几个数。万一哪天需要造份假文件，就可以用一个空着的文号，插到两份真文件之间，这样看不出破绽。
工办主任点点头：“那咱们就开始补吧。我来说，你们写。”
他突然抓起一个巡查记录本，啪地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蹭蹭蹭。统计所长吓了一跳：“你这是做啥？”
“矿上本子哪有这么干净，一点都不真。造真点儿。”
一夜喧闹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书记避开了县领导们的视线，把全体乡干部叫到村小学后面的厕所旁边，开了个秘密会议。
书记拄着锨，眼珠子里泛血丝，说：“那几个王八蛋跑了。跑吧，跑得好。反正不是咱们的人。紧要关头谁不在谁就是叛徒，谁跑谁就担责任，有啥事全是他们的。”
副书记补充了一句：“在这儿的都是好同志。”
大家一齐点头连连称是。
书记拍着乡长背，说：“乡长还是乡长。这种时候咱们要讲团结，谁也别想着落井下石，一看乡长被处分了，就觉得可以趁机再往乡长身上抹点灰，把自己择干净，在背后搞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动作。谁搞小动作我先收拾他。”
大家一齐摆手说不会不会。
乡长拱拱手：“谢谢，谢谢书记，谢谢大家。”
书记捏一把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擤出一手鼻涕，往地上一甩，说：“大家都知道今天要来好几个大领导。接待不用咱管，咱赶紧去把街上收拾收拾。平时都想着检查团不来山里，你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垃圾堆得跟什么一样。赶紧清走。这种时候印象很重要。”
包村干部赶紧点头。
书记指指办公室主任，说：“去把食堂的胖子跟他媳妇儿都叫上来。这村里要啥啥没有，中午得架大锅。你去买米买菜，现在就去。”
办公室主任拔腿就跑。
书记想了想，说：“就这些吧。散会，各就各位。”
乡干部们扭腰捶背，三三两两地走了。我刚要走，书记冲我招招手，我赶紧贴过去。书记咳嗽了两声，低声说：“这边没啥要你干的，你先回乡里去吧。帮我写份检查。”
“呃……”我脑子稍微短路了一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节奏：“检查是……啥检查？”
书记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说：“什么啥检查，就是检查呗，出事儿的检查。你材料写得好，帮我写。去吧，好好写，写美点。下午给我拿上来。”
“……哦。”
十万头草泥马在心中奔腾而过。检查你还想写多美啊，骈四俪六写出花吗，我写“临表涕零不知所云”你敢递吗。
腹诽归腹诽，写还是要写，眼看着老一的精神好像不太稳定，抗命的话说不定当场就要挨拳头。出了学校走没多远，就看见乡长钻在一个墙缝里冲我使眼色。我犹豫了一下，也钻了进去。俩人面对面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乡长压低嗓门问：“刚才老一跟你说点啥？”
我说：“让我回乡里帮他写个检查。”
乡长眨眨眼：“喔——”
我说：“乡长您有啥事？”
乡长摆摆手：“没事，没事。那啥，也帮我写份检查。就照着老一那个写，别写太一样，写美点。”
“哦……好。”
我心想妈蛋你俩真是绝配。
走到村口，正琢磨着去哪儿找辆车下山，办公室主任开着五菱之光过来了：“要下去？趁我车呗。上来上来。”
我钻进车里，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统计所长、工办主任、纪委书记全都在车里，贼一样缩在后排。办公室主任拉上门摇上窗，扭头问我：“刚才老一跟你说点啥？”
……合着你们所有人都关心这个啊。
我说：“没啥，让我帮他写个检查。”
办公室主任啐了一口：“理他恁多。这时候谁要看他的检查，净瞎鼓捣。走，一起回乡里，帮我办点事儿。”
我看看后座上三个贼。三个贼也看着我。我点点头，说：“好。”
沉默的车厢里一路无话。
乡政府大院里空荡荡静悄悄，人都到山上去了。办公室主任跳下车，找了间堆档案的空屋钻了进去。我和剩下三个人跟着鱼贯而入。一进屋，统计所长立刻咔嗒一下把门反锁了，唰啦一声拉上了窗帘。
我吓了一跳，以为统计所长准备悬梁上吊。
工办主任点了根烟，说：“那就开始吧。”
我说：“干啥？”
工办主任说：“补记录。”
“哦~”
我终于理解这个状况了。这帮哥们儿是眼看自己要大难临头了，想方设法给自己捞点能减罪的材料。工办主任说的记录，是包矿干部定期到煤矿巡查时写的存档卷宗。如果平时不去巡查，一旦出事，肯定要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但只要能拿出记录，证明你经常去巡查、只是那一天没有去，被矿主钻了空子，那么责任就可以轻很多。至于为什么要仨人一起补，也许是为了串词方便互相作证，也许是怕被人背后捅刀子干脆抱个团，也许兼而有之。办公室主任只是被他们拉着帮个忙而已。
我问：“要补多少？”
工办主任说：“巡查记录，会议记录，周报告，月报告，起码补三个月的。”
“……”
还起码。这他妈的要补到猴年马月。
办公室主任从档案柜里扒出几个本子丢过来：“给，白本。会议记录，巡查记录。周报告月报告得出红头，我去出。”
统计所长不放心，问：“红头你敢乱出？那文号一查不就露馅了？”
办公室主任摆摆手，说：“我能出。你别管。”乡政府里七八个部门，各有各的业务，各有各的猫腻。办公室的猫腻之一，就是平时编发文件的时候都有留个心眼，文件不是顺次编号，两两之间总要隔几个数。万一哪天需要造份假文件，就可以用一个空着的文号，插到两份真文件之间，这样看不出破绽。
工办主任点点头：“那咱们就开始补吧。我来说，你们写。”
他突然抓起一个巡查记录本，啪地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蹭蹭蹭。统计所长吓了一跳：“你这是做啥？”
“矿上本子哪有这么干净，一点都不真。造真点儿。”
第六幕
饶是一群人一起动手，马不停蹄地补到快中午，也才编完两个月的假账。办公室主任早就造完了文件，带着食堂的胖子到矿上张罗午饭去了。我借口还要给书记写检查，从屋里钻出来，深吸一口气，一阵头昏脑胀。
走出乡政府院子来到大街上，一瞬间仿佛感受到了过节的祥和气氛。清水洒路，黄土垫坡，占道经营的小贩全部赶进汽车站的大院，附近几个村的卫生队全员上阵，正挥着大扫帚扫得不亦乐乎。
文印店老板靠在店门口嗑瓜子，我走过去打个招呼：“辛苦！”
“我辛苦啥！你们才辛苦！”老板扬了扬下巴：“看这忙活得，就差摆香案点蜡烛了。”
“等老温下来就该摆香案点蜡烛了。”
老板吓了一跳：“老温要下来？”
“我瞎扯的。没那么严重呢还。”我啪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乌鸦嘴，呸呸呸。”
大领导下基层，对基层的干部们来说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领导下乡，祸害四方”，开销什么的都是小事，怕的是穿帮露馅，怯的是拦轿喊冤，愁的是领导还都喜欢不听指挥四处乱走。万一啥地方出了个漏子，中央领导嘲讽一下省领导，省领导批评一下市领导，市领导逮着县领导一顿骂，县领导非带着公检法来日你全家不可。现在还在山上的兄弟们那一定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百万个不好受吧。更何况那个破村子要啥没啥，吃喝拉撒都是问题。一天两天也就算了，万一这事拖个十天半月，总不能每天都让领导“睡个鸡巴”——
正想到这里，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山上碗不够了！买200个上来，大碗！快快快！我让车下去接你！”
“……”
这也太要啥没啥了吧喂！
赶紧去供销社，把社里的搪瓷碗全都搬了出来。社长抱着一箱筷子追出来：“你不拿筷子有个球用！”
装车，上山。几个村官早就在村口等得着急上火了，不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抱起箱子向着村小学狂奔而去。我跟着跑过去，看见操场中间支了三个大灶，架着矿上的黑铁大锅，锅里煮着挂面，炊事兵出身的胖子正抱着大勺挥汗如雨，搅大粪一样在锅里画圈。
“胖子！好了没！”书记在远处扯着嗓子喊。胖子喊回去：“好了一锅！”
“赶紧送！先送领导！”书记刚喊完立刻被人打断了，顿了一下，又喊：“先送武警！”
我拆开一箱碗一看，脏得一逼，根本没法用。我说：“胖子，哪儿有水管？”
胖子说：“水管用不成。用那边桶里的水。”
灶台后面有两个大塑料桶，桶上放着水瓢。我拿了一个碗，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用力搓。碗里不知道沾了什么鬼东西，油腻腻地搓不掉。我说：“胖子，洗洁精。”
胖子说：“那边盒子里有洗衣粉。”
“……这是饭碗！”
“用吧！搓完水一冲就行了。”
我心想你们这绝逼是在坑害人民子弟兵啊。眼一闭心一横，抓了一把洗衣粉丢进碗里。
一群村官也来帮着洗碗，很快洗出来几十个，围着锅摆一圈。胖子把面条捞起，浇上大酱，村官们每人端两碗往矿口跑。
“太慢了太慢了！人不够人不够！”书记急得直跳脚：“把媳妇们也叫上！”
我也端了两个碗，跟着送饭队一起跑。书记一把把我从队伍里扯出来：“你去送领导！盛一锅送到指挥部！”
我说：“不是说先送武警吗？”
“都要送！一起送！武警让他们村官去送，你叫上办公室的人去送领导！”
我低头看看身上，到处蹭的泥巴煤灰，好像不太适合去服务领导。于是把夹克脱下来捆到腰里，扎了个比较酷炫的造型，又把头发抓了两把，感觉形象应该清爽了很多。转回去端了个小铝锅，盛了差不多十来人份的面条，叫了个小媳妇端着碗筷一起往指挥部去。
指挥部就设在矿上，门口坐着两个武警守门。我举了举手里的锅：“给领导送饭。”
武警用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看了我三遍，放我进去了。
总觉得这两天很多人都把我当逗逼看的样子……
指挥部里正在开会。几张长桌拼起来，省长坐在最中间，其他省市领导分坐上下，几个县领导挤在角落里，乡领导没一个在场。墙上挂了张采掘平面图，几个看上去很专业的穿工装的人在讲解比划，看到我进来就停了下来。一群人都扭过头来，盯着我和我手里的锅看。
我还没说话，省长先开腔了：“哦~吃饭是吧，先放那儿吧。”
我说：“面条不经放。我给领导们盛上吧。吃着讲着。”
县长挤过来，把锅夺了过去：“省长说了先放着。”
我只好退出去。小媳妇放下碗筷后也被撵了出来，走在我后面，气呼呼地说：“放成坨，噎死他们！”
噎死应该不至于。别被洗衣粉毒死就行了。
回到外面，书记立刻跑过来：“里面啥样？”
我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县长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就说：“县长好像被日得挺惨的。”
书记瞪了我一眼：“早上一来就被撤了！”
“……这样啊。”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都被撤了还不能回家睡觉，还得站在这里看人脸色，也够不容易的。
我想了想，问：“书记，现在这上面是不是已经没咱啥事了？”
书记瞪着我：“你想干啥？”
“不是想干啥……我就问问。我看里面都没咱的人。”
“咱就做好外围就行了！我让你写的东西咋样了？”
干，说着说着就把这茬事给忘了。
我很迅速地想了个借口：“还没写完，正在写。因为那个谁，那个，乡长，也让我给他写一份，两份不能写太一样，所以比较费事。”
“给他写啥？他都撤了谁还要看他检查。赶紧给我写去，写完赶紧上来。这边人手不够，下午救援物资都送过来了，得弄几个仓库和发放点。别偷懒，快去！”书记说着推了我一把。
饶是一群人一起动手，马不停蹄地补到快中午，也才编完两个月的假账。办公室主任早就造完了文件，带着食堂的胖子到矿上张罗午饭去了。我借口还要给书记写检查，从屋里钻出来，深吸一口气，一阵头昏脑胀。
走出乡政府院子来到大街上，一瞬间仿佛感受到了过节的祥和气氛。清水洒路，黄土垫坡，占道经营的小贩全部赶进汽车站的大院，附近几个村的卫生队全员上阵，正挥着大扫帚扫得不亦乐乎。
文印店老板靠在店门口嗑瓜子，我走过去打个招呼：“辛苦！”
“我辛苦啥！你们才辛苦！”老板扬了扬下巴：“看这忙活得，就差摆香案点蜡烛了。”
“等老温下来就该摆香案点蜡烛了。”
老板吓了一跳：“老温要下来？”
“我瞎扯的。没那么严重呢还。”我啪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乌鸦嘴，呸呸呸。”
大领导下基层，对基层的干部们来说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领导下乡，祸害四方”，开销什么的都是小事，怕的是穿帮露馅，怯的是拦轿喊冤，愁的是领导还都喜欢不听指挥四处乱走。万一啥地方出了个漏子，中央领导嘲讽一下省领导，省领导批评一下市领导，市领导逮着县领导一顿骂，县领导非带着公检法来日你全家不可。现在还在山上的兄弟们那一定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百万个不好受吧。更何况那个破村子要啥没啥，吃喝拉撒都是问题。一天两天也就算了，万一这事拖个十天半月，总不能每天都让领导“睡个鸡巴”——
正想到这里，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山上碗不够了！买200个上来，大碗！快快快！我让车下去接你！”
“……”
这也太要啥没啥了吧喂！
赶紧去供销社，把社里的搪瓷碗全都搬了出来。社长抱着一箱筷子追出来：“你不拿筷子有个球用！”
装车，上山。几个村官早就在村口等得着急上火了，不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抱起箱子向着村小学狂奔而去。我跟着跑过去，看见操场中间支了三个大灶，架着矿上的黑铁大锅，锅里煮着挂面，炊事兵出身的胖子正抱着大勺挥汗如雨，搅大粪一样在锅里画圈。
“胖子！好了没！”书记在远处扯着嗓子喊。胖子喊回去：“好了一锅！”
“赶紧送！先送领导！”书记刚喊完立刻被人打断了，顿了一下，又喊：“先送武警！”
我拆开一箱碗一看，脏得一逼，根本没法用。我说：“胖子，哪儿有水管？”
胖子说：“水管用不成。用那边桶里的水。”
灶台后面有两个大塑料桶，桶上放着水瓢。我拿了一个碗，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用力搓。碗里不知道沾了什么鬼东西，油腻腻地搓不掉。我说：“胖子，洗洁精。”
胖子说：“那边盒子里有洗衣粉。”
“……这是饭碗！”
“用吧！搓完水一冲就行了。”
我心想你们这绝逼是在坑害人民子弟兵啊。眼一闭心一横，抓了一把洗衣粉丢进碗里。
一群村官也来帮着洗碗，很快洗出来几十个，围着锅摆一圈。胖子把面条捞起，浇上大酱，村官们每人端两碗往矿口跑。
“太慢了太慢了！人不够人不够！”书记急得直跳脚：“把媳妇们也叫上！”
我也端了两个碗，跟着送饭队一起跑。书记一把把我从队伍里扯出来：“你去送领导！盛一锅送到指挥部！”
我说：“不是说先送武警吗？”
“都要送！一起送！武警让他们村官去送，你叫上办公室的人去送领导！”
我低头看看身上，到处蹭的泥巴煤灰，好像不太适合去服务领导。于是把夹克脱下来捆到腰里，扎了个比较酷炫的造型，又把头发抓了两把，感觉形象应该清爽了很多。转回去端了个小铝锅，盛了差不多十来人份的面条，叫了个小媳妇端着碗筷一起往指挥部去。
指挥部就设在矿上，门口坐着两个武警守门。我举了举手里的锅：“给领导送饭。”
武警用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看了我三遍，放我进去了。
总觉得这两天很多人都把我当逗逼看的样子……
指挥部里正在开会。几张长桌拼起来，省长坐在最中间，其他省市领导分坐上下，几个县领导挤在角落里，乡领导没一个在场。墙上挂了张采掘平面图，几个看上去很专业的穿工装的人在讲解比划，看到我进来就停了下来。一群人都扭过头来，盯着我和我手里的锅看。
我还没说话，省长先开腔了：“哦~吃饭是吧，先放那儿吧。”
我说：“面条不经放。我给领导们盛上吧。吃着讲着。”
县长挤过来，把锅夺了过去：“省长说了先放着。”
我只好退出去。小媳妇放下碗筷后也被撵了出来，走在我后面，气呼呼地说：“放成坨，噎死他们！”
噎死应该不至于。别被洗衣粉毒死就行了。
回到外面，书记立刻跑过来：“里面啥样？”
我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县长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就说：“县长好像被日得挺惨的。”
书记瞪了我一眼：“早上一来就被撤了！”
“……这样啊。”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都被撤了还不能回家睡觉，还得站在这里看人脸色，也够不容易的。
我想了想，问：“书记，现在这上面是不是已经没咱啥事了？”
书记瞪着我：“你想干啥？”
“不是想干啥……我就问问。我看里面都没咱的人。”
“咱就做好外围就行了！我让你写的东西咋样了？”
干，说着说着就把这茬事给忘了。
我很迅速地想了个借口：“还没写完，正在写。因为那个谁，那个，乡长，也让我给他写一份，两份不能写太一样，所以比较费事。”
“给他写啥？他都撤了谁还要看他检查。赶紧给我写去，写完赶紧上来。这边人手不够，下午救援物资都送过来了，得弄几个仓库和发放点。别偷懒，快去！”书记说着推了我一把。
第七幕
写检查特憋屈，帮别人写检查更憋屈。因为自己写的时候口气大些没问题，但替别人写的时候总不能慷他人之慨，胡乱发一些“虽九死不足惜也”之类的恶咒。关上门躲在办公室里一个下午，紧赶慢赶终于憋出两篇，打出来带上山，在一个小土坡后面给书记念了一遍。
“……作为该矿所在乡党委书记，我深感痛苦和内疚，心如刀绞，夜不能寐。自己没能履行好安全管理的职责，没能维护好矿工的生命安全，对这起事故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愧对人民群众的信任，愧对上级党委政府的嘱托。在此，我谨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并愿意接受组织对我的任何处理。惨痛的事故深刻警醒了我，煤矿安全生产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从我自身方面讲，在工作中主要存在思想认识还不够到位、政策落实还不够彻底、监管工作还不够有力等问题。具体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对监管人员的监督教育不够紧。身为乡党委书记，我在平时的工作中对一线安全监管人员的监督和教育抓得还不够深入，习惯于通过看记录、听汇报的方式进行监督，思想教育也多以念文件、开会议为主，没有从多方面对他们的精神面貌、工作态度进行深度的考察，没能及时发现监管队伍中存在的一些不正确的思想认识和不负责任的工作作风，没有把队伍带好，给监管失灵留下了可乘之机。二是对煤矿的监管力度不够强。我对煤矿的监管形式相对单一，基本只是依靠每周的例行巡查，突击暗访次数不多，没能对违法违规企业形成足够的压力。对于一些明知存在安全隐患的煤矿，也总是寄希望于监管站等专业单位的管理，自己对相关知识学得少、不深入，不能有力深入指导相关工作开展，只能泛泛地提要求、等结果，使得监管效果表面化。三是对乡党政班子成员要求不够严。在日常工作中，我虽然督促乡党政班子成员到所包矿进行检查，履行监管职责。但是，在听取他们检查情况汇报时则还不够细致、还不够深刻、还不够具体，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有从他们的汇报中发现深层次的问题，只是发现一个问题要求解决一个，没有提出严格的、系统的彻查要求，导致一些隐患没有得到有效根除……”
书记听完，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说：“还行，差不多就这意思。乡长那份你咋写的？”
“写了两条。不懂专业，处罚不力。”
“两条就行。”书记点点头，说：“给我吧。救援物资车快到了，办公室主任在学校那边张罗着，你也过去吧。”
走到学校，一辆东风小货车正在门口倒车准备卸货。办公室主任在和人握手，我认得那是隔壁乡的一个副乡长。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们辛苦了！”副乡长握着办公室主任的手不停摇晃。办公室主任用力点头：“感谢感谢！”
司机倒好了车，喊了一声：“行了！卸吧！”
村官们拉开车厢门，把车上的箱子一件件搬下来。我看了一下箱子上的字：“小当家干脆面☆香葱口味”。
“……”
我走过去，也握住那位副乡长的手大力摇晃：“感谢感谢！哎呀这边正好断水了，做饭老是不方便，这东西省事多了。雪中送炭啊！”
副乡长十分得意：“车上还有矿泉水！”
“……感谢感谢！”
想到可能要让辛苦救灾的武警官兵在这摄氏零下的天喝凉水啃干脆面☆香葱口味，真怕会发生部队哗变。
卸完了货，副乡长又客套了几句，坐上车走了。我对办公室主任说：“原来救灾物资是这样东家出一份西家出一份的啊？”
“大件儿统一调配。小件儿自由发挥。”
一个村官笑嘻嘻地拆开箱拿出一包干脆面：“多久没吃过这东西了。以前这里面还有卡片，三国水浒，笑傲江湖。”
办公室主任推着村官往学校里面走：“进去吃进去吃，别在这儿吃，不好看。”
正说着，又一辆挂着“救灾物资”红条幅的小货车开过来了。押车的哥们儿远远就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手。是另一个乡的武装部长。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车停好位置，双方热情握手。村官们开始卸货。“小浣熊方便面奥尔良鸡翅味♪再来一包”。
真不错，好像比小当家分量足很多。
“还有矿泉水！”武装部长揎拳撸袖亲自上阵帮忙卸货。
送走了武装部长，我问办公室主任：“这都谁联系的？”
办公室主任说：“救灾就是这个样子。你不也说么，这东西不用煮不用泡，吃着方便。”
“领导也吃这个吗？”我想象了一下省长一边开会一边捏着“小浣熊方便面奥尔良鸡翅味♪再来一包”的样子，好像不太严肃。
“领导吃领导的。这会儿厨子还没上来，等厨子上来了胖子就不用管领导那一桌了。”办公室主任做了个鬼脸：“把县委招待所的大厨叫来了。四星级。”
果然当领导还是比较幸福。希望下一车别再是方便面了。
许愿立刻就灵验了。下一车是县局派来的，一个个箱子光看外表就比方便面要来得高大上，四个大字闪闪发光：“泡面拍档”。
肉菜。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搭配着干脆面吃怎么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办公室主任：“你之前拉上来那一车方便面呢？我怎么没看见？”
“抢光了。”
“我靠这么快就抢光五十箱？谁这么能吃？”
办公室主任很无奈地撇撇嘴：“还能是谁。村里的村民呗。”
“……”我顿时觉得人民公仆的前途暗淡无光。天上的星星全都是敌人。
“我跟你说，等这些东西开始发的时候，他们还要来抢。”办公室主任两手比划了个丧尸出笼的姿势，嗷嗷叫了两声，说：“可得看紧喽。”
办公室主任又指了指矿口：“那边堆的草垫子，救援队下井的时候要用，也得看紧，不能让村民扯回家里去。晚上你就带着几个村官睡在那草垫子上，好好看住。”
我说：“太狠了吧？这山上天一黑没零下也有零度，让我去睡谷草堆？起码给个挡风的墙根吧。”
办公室主任抬腿踢了我一脚：“就你话多！墙根早被救援队睡满了！”
写检查特憋屈，帮别人写检查更憋屈。因为自己写的时候口气大些没问题，但替别人写的时候总不能慷他人之慨，胡乱发一些“虽九死不足惜也”之类的恶咒。关上门躲在办公室里一个下午，紧赶慢赶终于憋出两篇，打出来带上山，在一个小土坡后面给书记念了一遍。
“……作为该矿所在乡党委书记，我深感痛苦和内疚，心如刀绞，夜不能寐。自己没能履行好安全管理的职责，没能维护好矿工的生命安全，对这起事故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愧对人民群众的信任，愧对上级党委政府的嘱托。在此，我谨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并愿意接受组织对我的任何处理。惨痛的事故深刻警醒了我，煤矿安全生产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从我自身方面讲，在工作中主要存在思想认识还不够到位、政策落实还不够彻底、监管工作还不够有力等问题。具体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对监管人员的监督教育不够紧。身为乡党委书记，我在平时的工作中对一线安全监管人员的监督和教育抓得还不够深入，习惯于通过看记录、听汇报的方式进行监督，思想教育也多以念文件、开会议为主，没有从多方面对他们的精神面貌、工作态度进行深度的考察，没能及时发现监管队伍中存在的一些不正确的思想认识和不负责任的工作作风，没有把队伍带好，给监管失灵留下了可乘之机。二是对煤矿的监管力度不够强。我对煤矿的监管形式相对单一，基本只是依靠每周的例行巡查，突击暗访次数不多，没能对违法违规企业形成足够的压力。对于一些明知存在安全隐患的煤矿，也总是寄希望于监管站等专业单位的管理，自己对相关知识学得少、不深入，不能有力深入指导相关工作开展，只能泛泛地提要求、等结果，使得监管效果表面化。三是对乡党政班子成员要求不够严。在日常工作中，我虽然督促乡党政班子成员到所包矿进行检查，履行监管职责。但是，在听取他们检查情况汇报时则还不够细致、还不够深刻、还不够具体，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有从他们的汇报中发现深层次的问题，只是发现一个问题要求解决一个，没有提出严格的、系统的彻查要求，导致一些隐患没有得到有效根除……”
书记听完，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说：“还行，差不多就这意思。乡长那份你咋写的？”
“写了两条。不懂专业，处罚不力。”
“两条就行。”书记点点头，说：“给我吧。救援物资车快到了，办公室主任在学校那边张罗着，你也过去吧。”
走到学校，一辆东风小货车正在门口倒车准备卸货。办公室主任在和人握手，我认得那是隔壁乡的一个副乡长。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们辛苦了！”副乡长握着办公室主任的手不停摇晃。办公室主任用力点头：“感谢感谢！”
司机倒好了车，喊了一声：“行了！卸吧！”
村官们拉开车厢门，把车上的箱子一件件搬下来。我看了一下箱子上的字：“小当家干脆面☆香葱口味”。
“……”
我走过去，也握住那位副乡长的手大力摇晃：“感谢感谢！哎呀这边正好断水了，做饭老是不方便，这东西省事多了。雪中送炭啊！”
副乡长十分得意：“车上还有矿泉水！”
“……感谢感谢！”
想到可能要让辛苦救灾的武警官兵在这摄氏零下的天喝凉水啃干脆面☆香葱口味，真怕会发生部队哗变。
卸完了货，副乡长又客套了几句，坐上车走了。我对办公室主任说：“原来救灾物资是这样东家出一份西家出一份的啊？”
“大件儿统一调配。小件儿自由发挥。”
一个村官笑嘻嘻地拆开箱拿出一包干脆面：“多久没吃过这东西了。以前这里面还有卡片，三国水浒，笑傲江湖。”
办公室主任推着村官往学校里面走：“进去吃进去吃，别在这儿吃，不好看。”
正说着，又一辆挂着“救灾物资”红条幅的小货车开过来了。押车的哥们儿远远就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手。是另一个乡的武装部长。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车停好位置，双方热情握手。村官们开始卸货。“小浣熊方便面奥尔良鸡翅味♪再来一包”。
真不错，好像比小当家分量足很多。
“还有矿泉水！”武装部长揎拳撸袖亲自上阵帮忙卸货。
送走了武装部长，我问办公室主任：“这都谁联系的？”
办公室主任说：“救灾就是这个样子。你不也说么，这东西不用煮不用泡，吃着方便。”
“领导也吃这个吗？”我想象了一下省长一边开会一边捏着“小浣熊方便面奥尔良鸡翅味♪再来一包”的样子，好像不太严肃。
“领导吃领导的。这会儿厨子还没上来，等厨子上来了胖子就不用管领导那一桌了。”办公室主任做了个鬼脸：“把县委招待所的大厨叫来了。四星级。”
果然当领导还是比较幸福。希望下一车别再是方便面了。
许愿立刻就灵验了。下一车是县局派来的，一个个箱子光看外表就比方便面要来得高大上，四个大字闪闪发光：“泡面拍档”。
肉菜。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搭配着干脆面吃怎么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办公室主任：“你之前拉上来那一车方便面呢？我怎么没看见？”
“抢光了。”
“我靠这么快就抢光五十箱？谁这么能吃？”
办公室主任很无奈地撇撇嘴：“还能是谁。村里的村民呗。”
“……”我顿时觉得人民公仆的前途暗淡无光。天上的星星全都是敌人。
“我跟你说，等这些东西开始发的时候，他们还要来抢。”办公室主任两手比划了个丧尸出笼的姿势，嗷嗷叫了两声，说：“可得看紧喽。”
办公室主任又指了指矿口：“那边堆的草垫子，救援队下井的时候要用，也得看紧，不能让村民扯回家里去。晚上你就带着几个村官睡在那草垫子上，好好看住。”
我说：“太狠了吧？这山上天一黑没零下也有零度，让我去睡谷草堆？起码给个挡风的墙根吧。”
办公室主任抬腿踢了我一脚：“就你话多！墙根早被救援队睡满了！”
第八幕
夜幕降临，探照灯亮起，照耀着依然没有挖开的主矿口。指挥部把救援队编成了三个掘进组，零点一组，八点一组，下午四点一组，领头的全是附近几家大煤矿的扛把子，三班倒连轴转往里挖。现在四点那组刚下井不到仨小时，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来。我从仓库里领了一件军大衣裹上，来到堆草垫子的地方，拉过一张草垫子坐在上面。乡里一个副乡长也摸过来，坐到我对面。
我指指主矿口，说：“现在在干啥哩？”
副乡长说：“挖呗，还能咋地。”
“那么难挖？”
“水深火热啊！井口全是水，泡得稀巴烂，站都站不住，”副乡长拍了拍草垫子：“得拿这垫好几层才敢往下走，不然一脚滑下去就没了。下面又都是瓦斯，排不干净人就进不去。”
副乡长压低声音：“进去也没用。活不了了。”
我说：“下面还有几个？”
副乡长看着我：“你觉得有几个？”
我说：“我不知道。”
副乡长举起右手，伸出大拇指小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吓了一跳：“六十个？”
副乡长摇了摇头，说：“昨天下去的，一共六队。”
我心想完了。六队，一队十个就是六十，一队十五个就是九十。现在撤出来的还不到三十个，下面随便挂掉几个，就要破掉十人的坎，变成重大事故。到那时可真有人要被日全家了。
副乡长好像想的跟我差不多：“估计咱乡半个班子都要完。”
我听他也不是很担心的样子，刚觉得有些诧异，转念想起这家伙在班子里是排倒数的，平日里管些科教文卫兵青妇之类的边角破事，这次不仅不用担心被操，万一将来班子砸掉一半，他还能趁机往前进位，只赚不亏。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转头往周围看，草堆另一边睡着几个工人，工作服也不脱，安全帽扣在脸上；不远的地方坐了个妇女，正在犯困，脑袋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我问：“那女人谁家的？”
“矿工的。”
“哦……男人还被埋着？”
“可不埋着么，救上来的话她还会在这儿坐着？”副乡长撇撇嘴，说：“白天哭得凶着呢，抓头挠脸往指挥部里冲。”
我怀着伤感之情又多看了两眼，结果一不小心看到她背后靠着的箱子，更伤心了。“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两箱，胶带都还没撕掉。
看来丧夫之痛好像还没把这位打击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我说：“这要是赔的话，能拿多少？”
副乡长想了想：“二十万吧。”
“不多啊。不是能给三四十万吗？”
“那是没被捅出去，给封口费。这都闹到中央去了，肯定是按规定算钱喽。所以你看闹那么大有啥好处？谁都不落好。”
矿上的事情，本来就很难分个黑白清楚。有人不希望出事，也有人巴望着出事。这个乡山上山下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村，万把来人，钻在地底下的却又有万把来人。从外地甚至是外省来到这里的矿工们，简直就是奋不顾身地任由矿主把他们有限的人生透支出来，来换取比种地高上十倍的工钱。有的还嫌来钱慢，就自己也去透支一下别人，几个老乡搭伴结伙到矿上干活，没几天就在井下出了事，一个人被塌方砸死，其他人抬出尸来向矿主要钱，不然就闹大。矿主为了息事宁人，往往就自认倒霉花钱消灾；至于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真被塌方砸死的还是怎么死的，也不再去深究。只要是私底下的你来我往，只要牵涉到钱，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真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学校的大喇叭嗞嗞啦啦响了两声，开始唱《青花瓷》。九点了。往常这个时候，孩子们该下晚自习各回各家了，明天早上六点半再来上早自习。这个以矿为生的村子从来就养不出读书人，孩子再辛苦也没用。几年前村支书在学校里设了奖学金，考上县高奖励5000，到现在还没一个孩子领到这笔钱。不是孩子笨，整个学校就没几个像样的老师。年初的时候县里派下来一个民师，小丫头坐着长途车过来，进了村一看学校，放声大哭，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当天就回去了。
唯一能算得上欣慰的，就是孩子们就算读不好书，将来也不用下井挖煤。要命的活自有不要命的人来干，村民们每年靠着矿上分红也能温饱不愁。只要别因为这次事故闹到所有煤矿集体关门，太平日子就还能继续过下去。虽然也看不到什么更加美好的明天。
就围着这么一个矿，有人大富，有人小富，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想想都觉得丧气。
我刚刚躺下，准备趁着零点那支掘进组来领草垫子下井之前眯上一觉，主矿口那边突然骚动起来。人头攒动，有人往那边跑过去，有人从那边跑出来。“抬出来了！十五个！”有人大声高喊。
一时间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死了十五个！”
第九幕
形势急转直下。
仅仅是一夜之间，伤亡数字翻了好几倍。一些前两天还心存侥幸的人，到了第三天早上已经彻底死心了；一些前两天还觉得自己在安全区内的人，也开始东奔西走，打探消息，进香拜佛。副书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据说似乎是去省城找门路，也没有人关心。此时此刻，乡里的干部彻底成了无关人士，成了舞台外圈之外的指挥交通的勤杂工。有小道消息说，中央领导要下来了。
“应该是来个副总理。调查组肯定也会来。”
早上开会的时候，书记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和乡长挤在一张条凳上，头发一绺一绺东歪西倒黏在头上，黑不黑黄不黄，像泡了泥汤的猪草，一看就是用矿上水管里的水洗脸的后果。那是直接从煤层抽出来的水，滚热滚热，带着洗不掉的油。
“那也……不用咱管呗。”有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书记头也不抬，说：“咱管人家干啥？咱管好咱自己。各村各路该扫的扫，一天到晚上访的那些人想个办法关起来，要不就带出去。”
信访办主任咳嗽两声，说：“不敢随便关，这么多大领导们都在这儿呢。我带他们去市里面玩吧，给他们一人发张家乐福的卡。”
书记点点头：“行。你去办吧。”
书记举了举手机，说：“我知道有些同志平时跟这矿主也有些来往。这两天就不要再乱打手机发短信了。整个乡已经监控住了。他不是东西、不够意思，一出事自己先跑了，你们还给他通风报信干啥？早晚是个死，咱别把自己也拖进去。”
没有人应声。
“开饭了！”学校的喇叭里传来胖子的呐喊。
书记说：“那就散会吧。”
因为不用兼顾领导，胖子做的伙食一下子糟糕了很多，基本就是菜叶粉条大乱炖，除了热乎找不到第二个优点。我领了两包方便面，慢慢走回草堆旁边坐下。草堆旁有一大片空地，是救护车的专用停车场，今天的车比昨天多了很多，几个医生护士坐在车上一脸疲惫。
一个记者从旁边路过，举起相机对着草堆喀嚓喀嚓拍了两张。
八点班的工人正在整装结束，背着氧气瓶抱着草垫子准备下井。
所有人都沉默得像是无话可说。整个村子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截然不同的里外两层，里层紧张得让人窒息，一群从外面来的人马不停蹄地试图抢救另一群从外面来的人；外层是这个村的村民，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一边吃着以“受灾群众”的身份领来的方便面火腿肠，一边有说有笑地猜着还会来几个大领导，悠闲得难以置信。
一个村官走过来，说：“省委书记过来了。”
“啥时候？”
“刚才。”村官指指进村的路口：“走到那边车胎被铁钉扎了。”
真是越忙越乱，烦上添堵。
村官说：“你下去歇歇吧。我来替你。咱这个草堆现在也是三班倒了。”
我点点头。想起统计所长那帮人大概现在还躲在乡里面补旧账，说不定还不知道事故已经升级了的消息，决定下去看看他们，给他们打个警报。
坐着过路的长途车回到乡政府，在水管下狠狠洗了两把脸，去敲档案室的门，门里没动静。我冲着门里喊：“所长！我！”隔了一小会儿，门开了。统计所长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我：“啥事？”
我说：“没事，我换班下来了，来看看所长你有没啥要帮忙的。”停顿了一下，说：“所长你没吃饭呢吧？走去街上吃点去。”
办公室主任从屋里出来了，拍拍统计所长的肩，说：“就是，我也说嘛，先去吃点饭。”怪不得早上开会没见到他，原来他早就下来了。这样的话统计所长肯定已经知道上面什么情况了。
我说：“那俩人哩？”
办公室主任说：“都走了，有事办事去了。”
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去给自己找后路去了吧。
我拉拉统计所长：“走吧所长，别把身子折腾坏了。”
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就算是中心区，也不过就是一条大马路、两排门面房，大早上没几家饭店开门。三个人找了间破破烂烂的牛肉汤馆，要了三碗汤六个饼。统计所长打从房间里出来就没说过一句话，汤端上来埋头就吃。
办公室主任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统计所长，对我说：“你知道，我跟所长可铁了。所长是好人。”
“……哦。”我觉得这话这种时候说出来，简直就像是马上要送人上刑场一样，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不好打断。
办公室主任说：“我这个主任就是所长给的。那时候推主任，老一老二看上的是所长，所长自己跑去跟老一老二推荐我，说一定要让我来干这个主任，说别人都不行。这话咱乡随便换个人都说不出来。”
我点点头：“所长是老实人。”我已经听出来，统计所长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不是像乡长、县长那样撤个职的程度，也许这个中年汉子下半辈子都要搭进去了。
统计所长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想哭。但终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他早就已经猜到了。
夜幕降临，探照灯亮起，照耀着依然没有挖开的主矿口。指挥部把救援队编成了三个掘进组，零点一组，八点一组，下午四点一组，领头的全是附近几家大煤矿的扛把子，三班倒连轴转往里挖。现在四点那组刚下井不到仨小时，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来。我从仓库里领了一件军大衣裹上，来到堆草垫子的地方，拉过一张草垫子坐在上面。乡里一个副乡长也摸过来，坐到我对面。
我指指主矿口，说：“现在在干啥哩？”
副乡长说：“挖呗，还能咋地。”
“那么难挖？”
“水深火热啊！井口全是水，泡得稀巴烂，站都站不住，”副乡长拍了拍草垫子：“得拿这垫好几层才敢往下走，不然一脚滑下去就没了。下面又都是瓦斯，排不干净人就进不去。”
副乡长压低声音：“进去也没用。活不了了。”
我说：“下面还有几个？”
副乡长看着我：“你觉得有几个？”
我说：“我不知道。”
副乡长举起右手，伸出大拇指小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吓了一跳：“六十个？”
副乡长摇了摇头，说：“昨天下去的，一共六队。”
我心想完了。六队，一队十个就是六十，一队十五个就是九十。现在撤出来的还不到三十个，下面随便挂掉几个，就要破掉十人的坎，变成重大事故。到那时可真有人要被日全家了。
副乡长好像想的跟我差不多：“估计咱乡半个班子都要完。”
我听他也不是很担心的样子，刚觉得有些诧异，转念想起这家伙在班子里是排倒数的，平日里管些科教文卫兵青妇之类的边角破事，这次不仅不用担心被操，万一将来班子砸掉一半，他还能趁机往前进位，只赚不亏。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转头往周围看，草堆另一边睡着几个工人，工作服也不脱，安全帽扣在脸上；不远的地方坐了个妇女，正在犯困，脑袋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我问：“那女人谁家的？”
“矿工的。”
“哦……男人还被埋着？”
“可不埋着么，救上来的话她还会在这儿坐着？”副乡长撇撇嘴，说：“白天哭得凶着呢，抓头挠脸往指挥部里冲。”
我怀着伤感之情又多看了两眼，结果一不小心看到她背后靠着的箱子，更伤心了。“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两箱，胶带都还没撕掉。
看来丧夫之痛好像还没把这位打击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我说：“这要是赔的话，能拿多少？”
副乡长想了想：“二十万吧。”
“不多啊。不是能给三四十万吗？”
“那是没被捅出去，给封口费。这都闹到中央去了，肯定是按规定算钱喽。所以你看闹那么大有啥好处？谁都不落好。”
矿上的事情，本来就很难分个黑白清楚。有人不希望出事，也有人巴望着出事。这个乡山上山下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村，万把来人，钻在地底下的却又有万把来人。从外地甚至是外省来到这里的矿工们，简直就是奋不顾身地任由矿主把他们有限的人生透支出来，来换取比种地高上十倍的工钱。有的还嫌来钱慢，就自己也去透支一下别人，几个老乡搭伴结伙到矿上干活，没几天就在井下出了事，一个人被塌方砸死，其他人抬出尸来向矿主要钱，不然就闹大。矿主为了息事宁人，往往就自认倒霉花钱消灾；至于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真被塌方砸死的还是怎么死的，也不再去深究。只要是私底下的你来我往，只要牵涉到钱，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真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学校的大喇叭嗞嗞啦啦响了两声，开始唱《青花瓷》。九点了。往常这个时候，孩子们该下晚自习各回各家了，明天早上六点半再来上早自习。这个以矿为生的村子从来就养不出读书人，孩子再辛苦也没用。几年前村支书在学校里设了奖学金，考上县高奖励5000，到现在还没一个孩子领到这笔钱。不是孩子笨，整个学校就没几个像样的老师。年初的时候县里派下来一个民师，小丫头坐着长途车过来，进了村一看学校，放声大哭，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当天就回去了。
唯一能算得上欣慰的，就是孩子们就算读不好书，将来也不用下井挖煤。要命的活自有不要命的人来干，村民们每年靠着矿上分红也能温饱不愁。只要别因为这次事故闹到所有煤矿集体关门，太平日子就还能继续过下去。虽然也看不到什么更加美好的明天。
就围着这么一个矿，有人大富，有人小富，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想想都觉得丧气。
我刚刚躺下，准备趁着零点那支掘进组来领草垫子下井之前眯上一觉，主矿口那边突然骚动起来。人头攒动，有人往那边跑过去，有人从那边跑出来。“抬出来了！十五个！”有人大声高喊。
一时间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死了十五个！”
第九幕
形势急转直下。
仅仅是一夜之间，伤亡数字翻了好几倍。一些前两天还心存侥幸的人，到了第三天早上已经彻底死心了；一些前两天还觉得自己在安全区内的人，也开始东奔西走，打探消息，进香拜佛。副书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据说似乎是去省城找门路，也没有人关心。此时此刻，乡里的干部彻底成了无关人士，成了舞台外圈之外的指挥交通的勤杂工。有小道消息说，中央领导要下来了。
“应该是来个副总理。调查组肯定也会来。”
早上开会的时候，书记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和乡长挤在一张条凳上，头发一绺一绺东歪西倒黏在头上，黑不黑黄不黄，像泡了泥汤的猪草，一看就是用矿上水管里的水洗脸的后果。那是直接从煤层抽出来的水，滚热滚热，带着洗不掉的油。
“那也……不用咱管呗。”有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书记头也不抬，说：“咱管人家干啥？咱管好咱自己。各村各路该扫的扫，一天到晚上访的那些人想个办法关起来，要不就带出去。”
信访办主任咳嗽两声，说：“不敢随便关，这么多大领导们都在这儿呢。我带他们去市里面玩吧，给他们一人发张家乐福的卡。”
书记点点头：“行。你去办吧。”
书记举了举手机，说：“我知道有些同志平时跟这矿主也有些来往。这两天就不要再乱打手机发短信了。整个乡已经监控住了。他不是东西、不够意思，一出事自己先跑了，你们还给他通风报信干啥？早晚是个死，咱别把自己也拖进去。”
没有人应声。
“开饭了！”学校的喇叭里传来胖子的呐喊。
书记说：“那就散会吧。”
因为不用兼顾领导，胖子做的伙食一下子糟糕了很多，基本就是菜叶粉条大乱炖，除了热乎找不到第二个优点。我领了两包方便面，慢慢走回草堆旁边坐下。草堆旁有一大片空地，是救护车的专用停车场，今天的车比昨天多了很多，几个医生护士坐在车上一脸疲惫。
一个记者从旁边路过，举起相机对着草堆喀嚓喀嚓拍了两张。
八点班的工人正在整装结束，背着氧气瓶抱着草垫子准备下井。
所有人都沉默得像是无话可说。整个村子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截然不同的里外两层，里层紧张得让人窒息，一群从外面来的人马不停蹄地试图抢救另一群从外面来的人；外层是这个村的村民，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一边吃着以“受灾群众”的身份领来的方便面火腿肠，一边有说有笑地猜着还会来几个大领导，悠闲得难以置信。
一个村官走过来，说：“省委书记过来了。”
“啥时候？”
“刚才。”村官指指进村的路口：“走到那边车胎被铁钉扎了。”
真是越忙越乱，烦上添堵。
村官说：“你下去歇歇吧。我来替你。咱这个草堆现在也是三班倒了。”
我点点头。想起统计所长那帮人大概现在还躲在乡里面补旧账，说不定还不知道事故已经升级了的消息，决定下去看看他们，给他们打个警报。
坐着过路的长途车回到乡政府，在水管下狠狠洗了两把脸，去敲档案室的门，门里没动静。我冲着门里喊：“所长！我！”隔了一小会儿，门开了。统计所长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我：“啥事？”
我说：“没事，我换班下来了，来看看所长你有没啥要帮忙的。”停顿了一下，说：“所长你没吃饭呢吧？走去街上吃点去。”
办公室主任从屋里出来了，拍拍统计所长的肩，说：“就是，我也说嘛，先去吃点饭。”怪不得早上开会没见到他，原来他早就下来了。这样的话统计所长肯定已经知道上面什么情况了。
我说：“那俩人哩？”
办公室主任说：“都走了，有事办事去了。”
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去给自己找后路去了吧。
我拉拉统计所长：“走吧所长，别把身子折腾坏了。”
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就算是中心区，也不过就是一条大马路、两排门面房，大早上没几家饭店开门。三个人找了间破破烂烂的牛肉汤馆，要了三碗汤六个饼。统计所长打从房间里出来就没说过一句话，汤端上来埋头就吃。
办公室主任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统计所长，对我说：“你知道，我跟所长可铁了。所长是好人。”
“……哦。”我觉得这话这种时候说出来，简直就像是马上要送人上刑场一样，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不好打断。
办公室主任说：“我这个主任就是所长给的。那时候推主任，老一老二看上的是所长，所长自己跑去跟老一老二推荐我，说一定要让我来干这个主任，说别人都不行。这话咱乡随便换个人都说不出来。”
我点点头：“所长是老实人。”我已经听出来，统计所长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不是像乡长、县长那样撤个职的程度，也许这个中年汉子下半辈子都要搭进去了。
统计所长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想哭。但终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他早就已经猜到了。
第十幕（终）
中央调查组很快就到了。就在调查组进乡的当天，主矿口又抬出来二十具尸体。连带之前的，总共爬着上来了五十几、躺着上来了四十多。那些希望不要超过两个、十个、二十个的天真的侥幸心理早就被摧枯拉朽，碾成灰都不剩。
“下面不会再有了吧？”
村支书摇摇头：“这都几天了，有也没了。下面全是瓦斯，就这样填了也罢。”
然后，在矿山以外的地方，另一轮摧枯拉朽也开始了。
统计所长被带走了。这个一向笑嘻嘻却不善言谈的汉子据说最后还是爆发了，在调查组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咆哮：“为什么光抓我！我才接了那个矿两个月不到！这种事都是成年累月堆出来的问题你们知道吗！”
调查组的人和颜悦色地说：“那，在你之前是谁在管这个矿呢？”
“副乡长！”
副乡长被带走了。从两年前调到这个乡起就被作为新人欺负着，安排了主抓安全生产，两年连着吃了两个处分。在最近一次调整乡领导班子分工时，他掀了桌子，终于被安排到了招商口。原以为从此可以睡上踏实觉，甚至在得知统计所长被带走的时候还拍着胸口说：“幸亏我早走了一步。”结果还是走得不够早。
派出所长和变电所长被带走了。调查组说，矿井开工总得要炸药要电吧，他们运炸药上去，派出所会不知道？他们开了闸，变电所会不知道？什么真的不知道？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隔壁乡的老乡长被带走了。调查组说，运煤车天天从你这里过，还要给你交过路费，你敢说你不知道他们在偷偷生产？知道不举报，你难道不是在故意隐瞒？
几个县领导被带走了。县里开了一场关门会，县委书记说，凡是和矿主有来往的，现在就在这里站出来，我就当你们是主动交代问题，说不定还能帮你们争取一下机会、保一保你们。出了这个门，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了。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台下答话。
结果，黑压压一片县乡干部，没有一个人吭声。
等会场门打开的时候，调查组的人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逃跑的矿主被抓到了。也许是自知在劫难逃，在调查组进驻后，这个出逃多日的曾经不可一世、连县乡领导都不大放在眼里的土财主乖乖地回来了，但在面对调查时却两手一摊：“我哪有钱？我没钱。你让我把矿卖了还能有俩，现在真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不信你们去查我银行存款。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几天后，他的家人在转移财产时被当场抓获。
几个逃跑的驻矿员也被抓住了。几个人像是终于认命了一样，一句都没有分辩。按规矩，想要被提拔的机关干部要先去乡镇“接受锻炼”，包矿就是其中一种。上岗前领导会跟他们说，只要你们尽忠职守，一年不出事奖励一万，两年三万，三年五万；等他们到了矿上，矿主会跟他们说，你们少管点闲事，我给你们一年发五万，干不干？不干的话小心夜路。
县法院被一口气抄了家。矿主之前判一年缓一年的案底被挖了出来，据说当时他抱着二十万找到某个县领导，说自己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希望能宽大处理，十五万块钱请领导转交法官，五万块钱表示对领导的感谢。县领导慷慨允诺，自己留下了十五万，拿着五万块钱就把县法院上上下下的脸扇了一遍。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真真正正的天翻地覆。
家里人被吓坏了，生怕我也被抓进去，天天给我打电话。女友也在电话里破口大骂：“你说你要是当初出国了该多好！用得着遭这个罪！辞职吧！别干了！”
我坐在草垫子堆上，很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想辞但是公务员工作未满五年是不能辞职的喵~”
“哦哦哦你个傻逼还有脸卖萌！分手！我要分手！”
“我靠你们不要一个个都来落井下石好不好老子已经快累死了……”
一个村民走过来，冲我嘿嘿一笑，从我身边抽走了一张草垫子。我挥挥手：“拿走吧拿走吧。用不着了。”
偌大的一堆草垫子很快被抢得一根毛都不剩。
我扭头看看主矿口，冷冷清清，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县乡干部在周围闲晃。救援结束了，拆下来的机械工件早都不知道被谁偷偷运走卖钱了。指挥部那边原本摆满了一面墙的电脑柜也变得空空荡荡。几个村官正在把矿上的空调拆下来，往一辆卡车上装，不知道准备运到哪里去。
“唉~散了散了。”
……
转眼之间，春花落尽。
一个阳光耀眼的午后，面容憔悴的书记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对我说：“你想不想去上头？”
我有点摸不清风向：“上头……是指？”
书记嚓地点着了一根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说：“就是上头嘛。前两天有领导跟我说上头机关里现在缺写材料的，想借几个人。我说我们乡里有个小伙子写得还行。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就打个电话问问，看看能让你去哪儿帮忙，别再在乡里呆了。”
我赶紧鞠了一个大躬：“谢谢书记。我去。”
书记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看着远处的山梁，说：“是啊……走远点好。走早点好。”
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酸，想起我第一天到这个乡里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地方，面对着这张桌子，把县里开的介绍信递给书记。当时山上的盘山路刚刚修好，路口还挂着“修通致富路，齐心奔小康”的横幅。
我又鞠了一躬：“谢谢书记。”
书记挥了挥手，又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Fin
“下面不会再有了吧？”
村支书摇摇头：“这都几天了，有也没了。下面全是瓦斯，就这样填了也罢。”
然后，在矿山以外的地方，另一轮摧枯拉朽也开始了。
统计所长被带走了。这个一向笑嘻嘻却不善言谈的汉子据说最后还是爆发了，在调查组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咆哮：“为什么光抓我！我才接了那个矿两个月不到！这种事都是成年累月堆出来的问题你们知道吗！”
调查组的人和颜悦色地说：“那，在你之前是谁在管这个矿呢？”
“副乡长！”
副乡长被带走了。从两年前调到这个乡起就被作为新人欺负着，安排了主抓安全生产，两年连着吃了两个处分。在最近一次调整乡领导班子分工时，他掀了桌子，终于被安排到了招商口。原以为从此可以睡上踏实觉，甚至在得知统计所长被带走的时候还拍着胸口说：“幸亏我早走了一步。”结果还是走得不够早。
派出所长和变电所长被带走了。调查组说，矿井开工总得要炸药要电吧，他们运炸药上去，派出所会不知道？他们开了闸，变电所会不知道？什么真的不知道？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隔壁乡的老乡长被带走了。调查组说，运煤车天天从你这里过，还要给你交过路费，你敢说你不知道他们在偷偷生产？知道不举报，你难道不是在故意隐瞒？
几个县领导被带走了。县里开了一场关门会，县委书记说，凡是和矿主有来往的，现在就在这里站出来，我就当你们是主动交代问题，说不定还能帮你们争取一下机会、保一保你们。出了这个门，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了。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台下答话。
结果，黑压压一片县乡干部，没有一个人吭声。
等会场门打开的时候，调查组的人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逃跑的矿主被抓到了。也许是自知在劫难逃，在调查组进驻后，这个出逃多日的曾经不可一世、连县乡领导都不大放在眼里的土财主乖乖地回来了，但在面对调查时却两手一摊：“我哪有钱？我没钱。你让我把矿卖了还能有俩，现在真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不信你们去查我银行存款。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几天后，他的家人在转移财产时被当场抓获。
几个逃跑的驻矿员也被抓住了。几个人像是终于认命了一样，一句都没有分辩。按规矩，想要被提拔的机关干部要先去乡镇“接受锻炼”，包矿就是其中一种。上岗前领导会跟他们说，只要你们尽忠职守，一年不出事奖励一万，两年三万，三年五万；等他们到了矿上，矿主会跟他们说，你们少管点闲事，我给你们一年发五万，干不干？不干的话小心夜路。
县法院被一口气抄了家。矿主之前判一年缓一年的案底被挖了出来，据说当时他抱着二十万找到某个县领导，说自己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希望能宽大处理，十五万块钱请领导转交法官，五万块钱表示对领导的感谢。县领导慷慨允诺，自己留下了十五万，拿着五万块钱就把县法院上上下下的脸扇了一遍。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真真正正的天翻地覆。
家里人被吓坏了，生怕我也被抓进去，天天给我打电话。女友也在电话里破口大骂：“你说你要是当初出国了该多好！用得着遭这个罪！辞职吧！别干了！”
我坐在草垫子堆上，很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想辞但是公务员工作未满五年是不能辞职的喵~”
“哦哦哦你个傻逼还有脸卖萌！分手！我要分手！”
“我靠你们不要一个个都来落井下石好不好老子已经快累死了……”
一个村民走过来，冲我嘿嘿一笑，从我身边抽走了一张草垫子。我挥挥手：“拿走吧拿走吧。用不着了。”
偌大的一堆草垫子很快被抢得一根毛都不剩。
我扭头看看主矿口，冷冷清清，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县乡干部在周围闲晃。救援结束了，拆下来的机械工件早都不知道被谁偷偷运走卖钱了。指挥部那边原本摆满了一面墙的电脑柜也变得空空荡荡。几个村官正在把矿上的空调拆下来，往一辆卡车上装，不知道准备运到哪里去。
“唉~散了散了。”
……
转眼之间，春花落尽。
一个阳光耀眼的午后，面容憔悴的书记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对我说：“你想不想去上头？”
我有点摸不清风向：“上头……是指？”
书记嚓地点着了一根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说：“就是上头嘛。前两天有领导跟我说上头机关里现在缺写材料的，想借几个人。我说我们乡里有个小伙子写得还行。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就打个电话问问，看看能让你去哪儿帮忙，别再在乡里呆了。”
我赶紧鞠了一个大躬：“谢谢书记。我去。”
书记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看着远处的山梁，说：“是啊……走远点好。走早点好。”
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酸，想起我第一天到这个乡里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地方，面对着这张桌子，把县里开的介绍信递给书记。当时山上的盘山路刚刚修好，路口还挂着“修通致富路，齐心奔小康”的横幅。
我又鞠了一躬：“谢谢书记。”
书记挥了挥手，又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Fin
------------------------------------------------------------------------------------------------------
河南伊川瓦斯突出事故确认40人遇难 6人失踪
http://news.hsw.cn 来源： 中国新闻网 2010-04-07 01:13
记者从河南省伊川县“3·31”矿难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了解到，矿难已经导致40人死亡，6人失踪。 3月31日19时20分左右，伊川国民煤业有限公司井下21煤工作面回风巷施工过程中瓦斯突出，逆流从负井口涌出，遇火在地面发生爆炸。截至4月6日晚，经初步核实，矿难发生时当班井下人员共有98人，其中已经安全升井57人，已经确认死亡35人，6人失踪，爆炸还造成地面人员5死1伤。目前，核查工作仍在进行中。 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称，矿难发生后，由于矿长和伊川县政府派驻的驻矿安监员逃逸，地面存放有关下井人员资料的矿灯房被完全损毁，加之企业用工混乱，下井人数由包工头确定，企业没有统一的人员调度安排，没有花名册、工资册、职工档案、劳动合同等原因，严重影响了人员核查工作进度。 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称，经初步核查，该矿共有职工300人左右，其中管理人员、技术人员和勤杂人员53人，临时招用的井下工人250人左右。 事故责任人的追捕工作进展顺利。5日下午，又有1名事故发生后逃逸的驻矿安监员投案。通过有关部门多渠道做工作，6日上午，2名该煤矿重要知情人员主动到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说明情况，配合救援工作。 此前，矿难发生后逃逸的矿长王国政已经自首，多名逃逸的副矿长、记工员、驻矿安监员被抓捕归案。洛阳市、伊川县纪检监察和检察机关，已经启动对驻矿监管人员的责任追究工作。 发生事故的矿井设计年产能为15万吨，属于技术改造矿井。2009年5月该矿曾发生过瞒报事故，矿长王国政被判缓刑。王国政是伊川县国民煤业有限公司所在地半坡乡白窑村村委会主任。(记者秦亚洲) (来源:新华社)
河南省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3•31”特别重大
煤与瓦斯突出事故有关责任人员的处理情况
一、被司法机关采取措施的共45人（涉嫌经济及其他犯罪的19人）。
1.王国政，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11日被依法逮捕。
2.白静民，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投资人。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21日被依法逮捕。
3.李来申，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21日被依法逮捕。
4.王政卫，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技术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11日被依法逮捕。
5.王建正，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机电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30日被依法逮捕。
6.李长伟，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后勤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10日被取保候审。
7.孙万坤，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生产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9日被取保候审。
8.管静，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5月15日被依法逮捕。
9.李尚斌，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5月15日被依法逮捕。
10.白见红，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5月15日被依法逮捕。
11.王校美，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7月3日被刑事拘留。
12.温现军，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经理。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3.张荣芝，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保管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4.苏向梗，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炸药仓库主任兼保管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5.李云立，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6.周志强，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7.张红民，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车司机。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8.郭社波，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车司机。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9.楚彦武，伊川县煤炭工业局聘用职工，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4日被刑事拘留。
20.冯鸿军，伊川县新农村建设办公室借调人员，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1.姬朝强，伊川县煤炭工业局职工，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2.杨国尚，伊川县物资局职工，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3.叶灿伟，伊川县移民局纪委书记，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4.张贯恒，伊川县物资公司副总经理，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9日被依法逮捕。
25.王留君，伊川县政协副主席，县人大代表，负责国民煤业公司包矿工作。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6.刘国行，伊川县半坡乡副乡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30日被依法逮捕。
27.凌让尊，伊川县半坡乡党委委员、武装部长，国民煤业公司包矿领导。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9日被依法逮捕。
28.李冠锋，伊川县半坡乡村镇建设发展中心主任。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30日被取保候审。
29.黄涛，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马岭山煤管站副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7日被依法逮捕。
30.赵少辉，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马岭山煤管站副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7日被依法逮捕。
31.申振通，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马岭山煤管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6日被刑事拘留。
32.方少武，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安全检查股股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30日被依法逮捕。
33.曹延坡，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高山煤管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6月24日被依法逮捕。
34.郭红勋，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6日被依法逮捕。
35.邢青峰，伊川县公安局副大队长，分管爆炸物品。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36.王超群，原伊川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37.张兴伟，伊川县半坡乡派出所所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6日被刑事拘留，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38.张占伟，伊川县人民法院刑庭工作人员（工人身份）。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18日被依法逮捕。
39.陈卫伟，伊川县人民法院后勤服务中心负责人兼法院出纳。因涉嫌挪用公款罪，2010年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40.董振亭，伊川县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刑庭庭长。因涉嫌滥用职权罪，2010年7月22日被依法逮捕。
41.张国庆，伊川县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因涉嫌受贿罪，2010年7月15日被依法逮捕。
42.陈崇渠，伊川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因涉嫌介绍贿赂罪，2010年11月19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43.刘孝光，无业。因涉嫌窝藏罪，2010年6月27日被刑事拘留。
44.邢杰治，伊川县看守所医生。因涉嫌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受贿罪，2010年7月27日被依法逮捕；10月20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45.白自卫，农民。因涉嫌行贿罪，2010年7月7日被立案侦查，目前在逃。
二、给予党纪、行政处分的人员（共32人）。
1.谢志刚，中共党员，伊川县煤炭工业局煤矿安全执法监察大队队长。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2.胡留卷，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副局长。撤职。
3.张振卿，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局长、党组书记。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4.魏柳安，中共党员，洛阳市煤炭工业局安全监管一科科长。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5.张杰，洛阳市煤炭工业局副调研员，负责伊川县煤矿停工整顿督查工作。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6.郝松道，洛阳市煤炭工业局局长、党组副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7.周现锋，伊川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矿山安全管理股股长。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8.董矿宝，伊川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主任科员，分管矿山安全管理股。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9.曹聚乐，伊川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党组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10.许占祥，洛阳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监督管理二科科长。记大过。
11.王来安，洛阳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党组成员。记过。
12.闵勤峰，中共党员，伊川县国土资源局矿产开发股副股长。记过。
13.郭松喜，伊川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党委委员。记大过。
14.赵振军，洛阳市国土资源局总工程师。记过。
15.张留现，伊川县公安局副局长、党委委员。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16.李宏峰，伊川县水寨镇镇长、党委副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17.赵学军，中共党员，伊川县电业局市场营销服务部主任。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18.冯辉，伊川县电业局副局长。降级。
19.鲁干军，伊川县电业局局长。记大过。
20.张孟川，伊川县委组织部干部，负责伊川县驻矿办工作。党内严重警告。
21.郭遂彬，伊川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分管驻矿办工作。党内警告。
22.姜伟峰，伊川县半坡乡纪委书记，协助分管安全生产工作。撤销党内职务。
23.赵伟斌，伊川县半坡乡党委副书记，分管安全生产工作。撤销党内职务。
24.郭明杰，伊川县半坡乡乡长、党委副书记。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25.高益民，伊川县半坡乡党委书记、人大主席。撤销党内职务处分，责令辞去乡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职务，依法终止其乡人民代表大会主席职务。
26.高向星，伊川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副县长，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27.金纯超，伊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分管安全生产工作。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28.吴立刚，伊川县人民政府县长、县委副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29.郭宜品，伊川县县委书记。党内严重警告。
30.沈庆怀，洛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分管煤矿安全生产工作。记大过。
31.李三红，河南煤矿安全监察局郑州监察分局副调研员。记大过。
32.王经刚，河南煤矿安全监察局豫南监察分局副局长。记过。
http://news.hsw.cn 来源： 中国新闻网 2010-04-07 01:13
记者从河南省伊川县“3·31”矿难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了解到，矿难已经导致40人死亡，6人失踪。 3月31日19时20分左右，伊川国民煤业有限公司井下21煤工作面回风巷施工过程中瓦斯突出，逆流从负井口涌出，遇火在地面发生爆炸。截至4月6日晚，经初步核实，矿难发生时当班井下人员共有98人，其中已经安全升井57人，已经确认死亡35人，6人失踪，爆炸还造成地面人员5死1伤。目前，核查工作仍在进行中。 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称，矿难发生后，由于矿长和伊川县政府派驻的驻矿安监员逃逸，地面存放有关下井人员资料的矿灯房被完全损毁，加之企业用工混乱，下井人数由包工头确定，企业没有统一的人员调度安排，没有花名册、工资册、职工档案、劳动合同等原因，严重影响了人员核查工作进度。 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称，经初步核查，该矿共有职工300人左右，其中管理人员、技术人员和勤杂人员53人，临时招用的井下工人250人左右。 事故责任人的追捕工作进展顺利。5日下午，又有1名事故发生后逃逸的驻矿安监员投案。通过有关部门多渠道做工作，6日上午，2名该煤矿重要知情人员主动到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说明情况，配合救援工作。 此前，矿难发生后逃逸的矿长王国政已经自首，多名逃逸的副矿长、记工员、驻矿安监员被抓捕归案。洛阳市、伊川县纪检监察和检察机关，已经启动对驻矿监管人员的责任追究工作。 发生事故的矿井设计年产能为15万吨，属于技术改造矿井。2009年5月该矿曾发生过瞒报事故，矿长王国政被判缓刑。王国政是伊川县国民煤业有限公司所在地半坡乡白窑村村委会主任。(记者秦亚洲) (来源:新华社)
河南省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3•31”特别重大
煤与瓦斯突出事故有关责任人员的处理情况
一、被司法机关采取措施的共45人（涉嫌经济及其他犯罪的19人）。
1.王国政，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11日被依法逮捕。
2.白静民，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投资人。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21日被依法逮捕。
3.李来申，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21日被依法逮捕。
4.王政卫，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技术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11日被依法逮捕。
5.王建正，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机电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30日被依法逮捕。
6.李长伟，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后勤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10日被取保候审。
7.孙万坤，伊川县国民煤业公司生产矿长。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2010年4月9日被取保候审。
8.管静，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5月15日被依法逮捕。
9.李尚斌，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5月15日被依法逮捕。
10.白见红，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5月15日被依法逮捕。
11.王校美，因涉嫌包庇罪，2010年7月3日被刑事拘留。
12.温现军，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经理。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3.张荣芝，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保管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4.苏向梗，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炸药仓库主任兼保管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5.李云立，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6.周志强，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员。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7.张红民，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车司机。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8.郭社波，河南永联民爆器材股份公司伊川分公司押运车司机。因涉嫌非法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品罪，2010年6月28日被刑事拘留。
19.楚彦武，伊川县煤炭工业局聘用职工，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4日被刑事拘留。
20.冯鸿军，伊川县新农村建设办公室借调人员，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1.姬朝强，伊川县煤炭工业局职工，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2.杨国尚，伊川县物资局职工，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监管员。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3.叶灿伟，伊川县移民局纪委书记，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4.张贯恒，伊川县物资公司副总经理，驻国民煤业公司安监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9日被依法逮捕。
25.王留君，伊川县政协副主席，县人大代表，负责国民煤业公司包矿工作。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12日被依法逮捕。
26.刘国行，伊川县半坡乡副乡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30日被依法逮捕。
27.凌让尊，伊川县半坡乡党委委员、武装部长，国民煤业公司包矿领导。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9日被依法逮捕。
28.李冠锋，伊川县半坡乡村镇建设发展中心主任。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30日被取保候审。
29.黄涛，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马岭山煤管站副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7日被依法逮捕。
30.赵少辉，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马岭山煤管站副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7日被依法逮捕。
31.申振通，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马岭山煤管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6日被刑事拘留。
32.方少武，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安全检查股股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30日被依法逮捕。
33.曹延坡，伊川县煤炭工业局高山煤管站站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6月24日被依法逮捕。
34.郭红勋，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4月26日被依法逮捕。
35.邢青峰，伊川县公安局副大队长，分管爆炸物品。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36.王超群，原伊川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37.张兴伟，伊川县半坡乡派出所所长。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6日被刑事拘留，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38.张占伟，伊川县人民法院刑庭工作人员（工人身份）。因涉嫌玩忽职守罪，2010年7月18日被依法逮捕。
39.陈卫伟，伊川县人民法院后勤服务中心负责人兼法院出纳。因涉嫌挪用公款罪，2010年7月20日被依法逮捕。
40.董振亭，伊川县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刑庭庭长。因涉嫌滥用职权罪，2010年7月22日被依法逮捕。
41.张国庆，伊川县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因涉嫌受贿罪，2010年7月15日被依法逮捕。
42.陈崇渠，伊川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因涉嫌介绍贿赂罪，2010年11月19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43.刘孝光，无业。因涉嫌窝藏罪，2010年6月27日被刑事拘留。
44.邢杰治，伊川县看守所医生。因涉嫌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受贿罪，2010年7月27日被依法逮捕；10月20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45.白自卫，农民。因涉嫌行贿罪，2010年7月7日被立案侦查，目前在逃。
二、给予党纪、行政处分的人员（共32人）。
1.谢志刚，中共党员，伊川县煤炭工业局煤矿安全执法监察大队队长。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2.胡留卷，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副局长。撤职。
3.张振卿，伊川县煤炭工业局局长、党组书记。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4.魏柳安，中共党员，洛阳市煤炭工业局安全监管一科科长。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5.张杰，洛阳市煤炭工业局副调研员，负责伊川县煤矿停工整顿督查工作。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6.郝松道，洛阳市煤炭工业局局长、党组副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7.周现锋，伊川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矿山安全管理股股长。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8.董矿宝，伊川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主任科员，分管矿山安全管理股。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9.曹聚乐，伊川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党组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10.许占祥，洛阳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监督管理二科科长。记大过。
11.王来安，洛阳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党组成员。记过。
12.闵勤峰，中共党员，伊川县国土资源局矿产开发股副股长。记过。
13.郭松喜，伊川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党委委员。记大过。
14.赵振军，洛阳市国土资源局总工程师。记过。
15.张留现，伊川县公安局副局长、党委委员。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16.李宏峰，伊川县水寨镇镇长、党委副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17.赵学军，中共党员，伊川县电业局市场营销服务部主任。撤职、党内严重警告。
18.冯辉，伊川县电业局副局长。降级。
19.鲁干军，伊川县电业局局长。记大过。
20.张孟川，伊川县委组织部干部，负责伊川县驻矿办工作。党内严重警告。
21.郭遂彬，伊川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分管驻矿办工作。党内警告。
22.姜伟峰，伊川县半坡乡纪委书记，协助分管安全生产工作。撤销党内职务。
23.赵伟斌，伊川县半坡乡党委副书记，分管安全生产工作。撤销党内职务。
24.郭明杰，伊川县半坡乡乡长、党委副书记。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25.高益民，伊川县半坡乡党委书记、人大主席。撤销党内职务处分，责令辞去乡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职务，依法终止其乡人民代表大会主席职务。
26.高向星，伊川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副县长，撤职、撤销党内职务。
27.金纯超，伊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分管安全生产工作。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28.吴立刚，伊川县人民政府县长、县委副书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
29.郭宜品，伊川县县委书记。党内严重警告。
30.沈庆怀，洛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分管煤矿安全生产工作。记大过。
31.李三红，河南煤矿安全监察局郑州监察分局副调研员。记大过。
32.王经刚，河南煤矿安全监察局豫南监察分局副局长。记过。
======================================
《日后谈其之一》
不是后日谈而是日后谈。就是很多人都被日了之后我们再来谈一谈他们的事的意思。
你们都已经知道“县委书记”出事的事情了。说真的，他出事了，我很高兴。至少以后有可能会寻我晦气的人少了一个。
不过基于一些不确定性这里还是不再提他了。说点别的。
跳槽的所有手续都办妥后，我回了一趟乡里，跟办公室主任说：“主任，把我的工资停了吧。”
办公室主任嬉皮笑脸说：“哟，不继续吃空饷了？再吃一年呗，急啥。我不说没人知道。”
我说：“主任您别开我玩笑。我怕纪委。”
中央发起的轰轰烈烈的清查吃空饷运动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威武。也许有些人觉得新闻上的数字看起来已经够威武了，但实际上也就是那么回事，漏网之鱼大有所在。比如——曾经的“统计所长”。4年前，在雷厉风行的事故处理中被迅速开除公职、定罪判刑、丢进监狱的那个男人，并没有从乡工资册上消失，依然每个月领着两千块钱。对此，乡里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私下里，很多人都说，这是领导们亲口答应过“统计所长”的，作为某些交易的补偿。“总不能白让人家去蹲大牢，是不是？”
也许是于心有愧，也许是兔死狐悲，总之很多人都觉得对不起“统计所长”。有些人组队去监狱看望，有些人则唯恐避之不及，平日里走在路上，远远看见“统计所长”的妻子带着孩子迎面走来，都会赶紧掉头转向，连个照面都不敢打，觉得心虚。
……要说例外也是有的。至少有个人就完全不当一回儿事，去探监时在车上眉飞色舞地讲了一路黄色笑话，没心没肺得人神共愤。这个人是“郭大侠”。
……算了我们不提这货。
后来，慢慢地，乡里的人一个两个地走了，新的领导一个两个地来了。新书记上任后，大展雄风，破旧立新，人事财权一把抓，放出话来要砍掉一切不必要的财政支出，比如大学生村官们吃公务餐不许再点大盘鸡只能吃烩面等等。在清查吃空饷运动开展后，新书记问会计要来了乡工资册，一个一个戳着名字刨根问底：“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没有印象？哪个部门的？”
“这个就是武装部长。平常咱们叫的是他的外号，工资册上是他的本名。”
“……那这个呢？”
“这个是办公室的年轻人，借调到县里了……”
“打电话叫回来！不然停发他工资！这个呢？”
“这个是被判刑的那个谁谁谁。”
“都判刑了还发工资？停掉！”
“书记这个真不敢停……”
“停掉！！！！都没这个人了还发什么发！”新书记暴怒了。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和书记刚正面，只好照办。
很快，监狱里的“统计所长”就听到了消息。大概断人财路真的如杀人父母，“统计所长”大愤怒，写了一份上访材料，托探监的人带了出来，送到了县领导的桌上，其中部分关键词如卸磨杀驴忘恩负义等等等等可以说毫不客气。新书记立刻就被县领导叫去痛斥了一顿，屁滚尿流地回到了乡里，闭口不再提停工资的事。
“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偷偷在背后嘲笑新书记的鲁莽。“也不想想为啥人家的工资没停掉？人家要真给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会是他个小乡党委书记能兜得住的？”
事情就是这样。即使过去了四年，很多看上去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也并没有结束。
点到为止，不说太细。
《日后谈其之二》
那场事故后，纵使使尽手段，老书记终归还是没能逃过一劫，仅仅是得以免遭刑事处分而已。本来是县里颇有前途的科级干部，被撤职之后雪藏了起来，政治生涯可以说是基本到头了。
说实话，对于老书记的遭遇，我是挺伤心的。因为一来我觉得老书记对我很好，一定程度上称得上有知遇之恩；二来我觉得老书记确实算得上是一名能吏，至少他在任期间，全乡十二个村子十个治两个乱，而新书记上任后，局面完全翻转了过来，变成了两个治十个乱，令人大开眼界。从没见过这么有才的领导干部，简直能力非凡。
其实后来想想，新书记能把工作做成这个样子，也不奇怪。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些苗头来。
前面我们说过，新书记在任的一大举措，就是财政节流。这样做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在那次矿难后，全乡的煤矿都停了工，乡里的税收顿时如尿崩，几乎连工资都发不出去了。偏偏与此同时，乡政府又准备盖新办公大楼。虽然只是个高不过三层长不过百步的小型工程，但也足够病入膏肓的乡财政喝一壶的。为了保证工程能够顺利完工，新书记把原本属于乡长的财权给夺了，一切大额支出都亲自把关——顺便一说，盖楼的工程队也是新书记拉来的。
其实这是个很不合惯例的做法。用乡干部们的说法，花花轿子众人抬，就算你是老一，也不能一个人吃独食。人和财你都管了，你让老二干啥去？没权就没有工作积极性，老二万一气不过撂挑子了，难道你老一准备一个人当土皇帝？没有这么玩儿的。
但新书记好像确实想当土皇帝。经过一系列心黑手狠的夺权，乡长终于成了一个毫无实权的花瓶领导。平时开会的时候，本来个子就小的乡长像一个树袋熊一样缩在沙发里，不抬头不说话，一动不动，情绪低落溢于言表，存在感稀薄得几乎要溶化在空气中。只有在新书记传达上级精神传达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乡长才会得到露脸出声的机会。
“咳咳咳……哎呀文件太长，我不念了。乡长，你来念吧！”
听到新书记叫自己的名字，已经半躺倒在沙发上的乡长缓缓坐起来，无精打采地接过文件，慢慢翻开：“……那啥，念到哪儿了？”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旁敲侧击地跟新书记说，书记啊，你这样做不好，不利于班子团结，你得让让乡长，不能太霸道。新书记虽然很不乐意，但最终还是采纳了这一建议，把一部分财权还给了乡长。
其一，乡长有了签报销条子的权力，包括乡政府对面的烩面馆、乡政府旁边的小超市等等。
其二，乡长有了参与新办公楼建设工程的权力，主要是采购门窗栏杆、开关插座。
“简直是他妈的割猫尾巴拌猫饭！”乡长气得目眦欲裂，决定报复新书记。很快，新办公楼落成了，书记高高兴兴地搬进了一百多平米的新办公室，高高兴兴地住进了有浴室的私人房间，高高兴兴地打开了高级电热水器准备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然而热水器却很不给面子地烧不起来。电工师傅检查了一番，说，这不是热水器的问题，是插座的问题，质量太烂了，带不动大功率电器，得换好的。当然，这批次品插座自然是乡长采购来的。
“你看这球娃子！一点事都办不成！”新书记对乡长十分不满：“他自己就不洗澡了？！”
“人家屋里的插座是好插座，就你屋里的是瞎插座。”电工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
新书记又一次暴怒了。乡长再次被剥夺了财权，非常彻底。
后来，新书记被纪委抓走了。此时他上任才仅仅两年。据说，他在任期间，乡财政收入至少有一半去向不明，而办公大楼的工程款最后也没有给施工队结清。
还是以前那句话，这个乡真的快完蛋了。
《日后谈其之三》
还有一些在故事里露过脸的小人物们（或他们的原型）。时过境迁，悲欢离合，有的很幸福，有的不幸福。
乡里的大学生村官们最终还是全部离开了这个没前途的伤心地。有人去了信用社，有人去了银行，有人去了事业单位，有人连续考了几年公务员结果都成了炮灰，失意之下远走他方，杳无音信。过年的时候，有人提议大家再聚一聚，重温一下旧情，一大半人都来了，济济一堂十分温馨。令人意外的是“大黑”还带来了妹子，要是范爷算七分的话“大黑”的妹子大概能有四分，据说两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了，很令人嫉妒。
办公室主任想找个人接他的班的梦想破灭了。大学生村官们走了，选调生们也走了，乡里一个年轻人都没留下来，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主持着乡政府的一切后勤内务公文来往会议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苦海。对此我颇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曾经给他搭了很久的班，说不定他是有想过传位给我的，而我辜负了他的期待。但平心而论，我也确实发自内心地不想去接那个班。我承认我没什么政治觉悟，也并不高尚，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郭大侠”不知为什么又回到了乡里。因为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在党政班子里的排名还前进了几位。某天在大街上遇见，满面红光，走路生风，很高兴地跟我挥了挥手，看得出颇是快乐。
食堂的胖子……死了。西班牙队被荷兰队在全世界面前当众凌辱的那天晚上，这个正值壮年的汉子心脏病发，没救过来，一夜之间就去了。乡里的一个兄弟哭着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听到最后也没听出来他到底是在哭荷兰还是在哭胖子，听得直心塞。恍惚间我想，也许是因为胖子平时在伙房偷吃了太多肉被猪油糊了心的缘故吧。阿弥陀佛。
……
最后说说我自己。写完番外群像传《记几个有趣的人》之后，我立刻去践行了我的人生规划，出门把妹去了。过程很简单：大年夜，我提着一箱年货找到了已经分手的前女友的母亲大人，鞠了一躬，说，阿姨好，我从山里调出来了，当上真的公务员了，阿姨我喜欢你女儿。
于是，在喜庆的爆竹声中，我成功告别了单身，与心爱的前女友重续前缘。
通过这件事，我领悟到了两个道理：一是男人果然还是要上进才会受妹子欢迎；二是这个世界果然不是一个只看脸只看钱的世界，不然像我这样矮穷丑的地精怎么可能受到女神青睐呢？世界还是很美丽的，还是有真情在的。我感到很幸福，决定把公务员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继续做下去。
前两天，有个新考上公务员的孩子问我，公务员有什么好？工资那么少。
我说，公务员的好处就是，只要你说你是公务员，别人就不会问你的工资了。
日后谈到此结束。祝大家节日快乐。
不是后日谈而是日后谈。就是很多人都被日了之后我们再来谈一谈他们的事的意思。
你们都已经知道“县委书记”出事的事情了。说真的，他出事了，我很高兴。至少以后有可能会寻我晦气的人少了一个。
不过基于一些不确定性这里还是不再提他了。说点别的。
跳槽的所有手续都办妥后，我回了一趟乡里，跟办公室主任说：“主任，把我的工资停了吧。”
办公室主任嬉皮笑脸说：“哟，不继续吃空饷了？再吃一年呗，急啥。我不说没人知道。”
我说：“主任您别开我玩笑。我怕纪委。”
中央发起的轰轰烈烈的清查吃空饷运动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威武。也许有些人觉得新闻上的数字看起来已经够威武了，但实际上也就是那么回事，漏网之鱼大有所在。比如——曾经的“统计所长”。4年前，在雷厉风行的事故处理中被迅速开除公职、定罪判刑、丢进监狱的那个男人，并没有从乡工资册上消失，依然每个月领着两千块钱。对此，乡里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私下里，很多人都说，这是领导们亲口答应过“统计所长”的，作为某些交易的补偿。“总不能白让人家去蹲大牢，是不是？”
也许是于心有愧，也许是兔死狐悲，总之很多人都觉得对不起“统计所长”。有些人组队去监狱看望，有些人则唯恐避之不及，平日里走在路上，远远看见“统计所长”的妻子带着孩子迎面走来，都会赶紧掉头转向，连个照面都不敢打，觉得心虚。
……要说例外也是有的。至少有个人就完全不当一回儿事，去探监时在车上眉飞色舞地讲了一路黄色笑话，没心没肺得人神共愤。这个人是“郭大侠”。
……算了我们不提这货。
后来，慢慢地，乡里的人一个两个地走了，新的领导一个两个地来了。新书记上任后，大展雄风，破旧立新，人事财权一把抓，放出话来要砍掉一切不必要的财政支出，比如大学生村官们吃公务餐不许再点大盘鸡只能吃烩面等等。在清查吃空饷运动开展后，新书记问会计要来了乡工资册，一个一个戳着名字刨根问底：“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没有印象？哪个部门的？”
“这个就是武装部长。平常咱们叫的是他的外号，工资册上是他的本名。”
“……那这个呢？”
“这个是办公室的年轻人，借调到县里了……”
“打电话叫回来！不然停发他工资！这个呢？”
“这个是被判刑的那个谁谁谁。”
“都判刑了还发工资？停掉！”
“书记这个真不敢停……”
“停掉！！！！都没这个人了还发什么发！”新书记暴怒了。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和书记刚正面，只好照办。
很快，监狱里的“统计所长”就听到了消息。大概断人财路真的如杀人父母，“统计所长”大愤怒，写了一份上访材料，托探监的人带了出来，送到了县领导的桌上，其中部分关键词如卸磨杀驴忘恩负义等等等等可以说毫不客气。新书记立刻就被县领导叫去痛斥了一顿，屁滚尿流地回到了乡里，闭口不再提停工资的事。
“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偷偷在背后嘲笑新书记的鲁莽。“也不想想为啥人家的工资没停掉？人家要真给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会是他个小乡党委书记能兜得住的？”
事情就是这样。即使过去了四年，很多看上去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也并没有结束。
点到为止，不说太细。
《日后谈其之二》
那场事故后，纵使使尽手段，老书记终归还是没能逃过一劫，仅仅是得以免遭刑事处分而已。本来是县里颇有前途的科级干部，被撤职之后雪藏了起来，政治生涯可以说是基本到头了。
说实话，对于老书记的遭遇，我是挺伤心的。因为一来我觉得老书记对我很好，一定程度上称得上有知遇之恩；二来我觉得老书记确实算得上是一名能吏，至少他在任期间，全乡十二个村子十个治两个乱，而新书记上任后，局面完全翻转了过来，变成了两个治十个乱，令人大开眼界。从没见过这么有才的领导干部，简直能力非凡。
其实后来想想，新书记能把工作做成这个样子，也不奇怪。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些苗头来。
前面我们说过，新书记在任的一大举措，就是财政节流。这样做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在那次矿难后，全乡的煤矿都停了工，乡里的税收顿时如尿崩，几乎连工资都发不出去了。偏偏与此同时，乡政府又准备盖新办公大楼。虽然只是个高不过三层长不过百步的小型工程，但也足够病入膏肓的乡财政喝一壶的。为了保证工程能够顺利完工，新书记把原本属于乡长的财权给夺了，一切大额支出都亲自把关——顺便一说，盖楼的工程队也是新书记拉来的。
其实这是个很不合惯例的做法。用乡干部们的说法，花花轿子众人抬，就算你是老一，也不能一个人吃独食。人和财你都管了，你让老二干啥去？没权就没有工作积极性，老二万一气不过撂挑子了，难道你老一准备一个人当土皇帝？没有这么玩儿的。
但新书记好像确实想当土皇帝。经过一系列心黑手狠的夺权，乡长终于成了一个毫无实权的花瓶领导。平时开会的时候，本来个子就小的乡长像一个树袋熊一样缩在沙发里，不抬头不说话，一动不动，情绪低落溢于言表，存在感稀薄得几乎要溶化在空气中。只有在新书记传达上级精神传达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乡长才会得到露脸出声的机会。
“咳咳咳……哎呀文件太长，我不念了。乡长，你来念吧！”
听到新书记叫自己的名字，已经半躺倒在沙发上的乡长缓缓坐起来，无精打采地接过文件，慢慢翻开：“……那啥，念到哪儿了？”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旁敲侧击地跟新书记说，书记啊，你这样做不好，不利于班子团结，你得让让乡长，不能太霸道。新书记虽然很不乐意，但最终还是采纳了这一建议，把一部分财权还给了乡长。
其一，乡长有了签报销条子的权力，包括乡政府对面的烩面馆、乡政府旁边的小超市等等。
其二，乡长有了参与新办公楼建设工程的权力，主要是采购门窗栏杆、开关插座。
“简直是他妈的割猫尾巴拌猫饭！”乡长气得目眦欲裂，决定报复新书记。很快，新办公楼落成了，书记高高兴兴地搬进了一百多平米的新办公室，高高兴兴地住进了有浴室的私人房间，高高兴兴地打开了高级电热水器准备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然而热水器却很不给面子地烧不起来。电工师傅检查了一番，说，这不是热水器的问题，是插座的问题，质量太烂了，带不动大功率电器，得换好的。当然，这批次品插座自然是乡长采购来的。
“你看这球娃子！一点事都办不成！”新书记对乡长十分不满：“他自己就不洗澡了？！”
“人家屋里的插座是好插座，就你屋里的是瞎插座。”电工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
新书记又一次暴怒了。乡长再次被剥夺了财权，非常彻底。
后来，新书记被纪委抓走了。此时他上任才仅仅两年。据说，他在任期间，乡财政收入至少有一半去向不明，而办公大楼的工程款最后也没有给施工队结清。
还是以前那句话，这个乡真的快完蛋了。
《日后谈其之三》
还有一些在故事里露过脸的小人物们（或他们的原型）。时过境迁，悲欢离合，有的很幸福，有的不幸福。
乡里的大学生村官们最终还是全部离开了这个没前途的伤心地。有人去了信用社，有人去了银行，有人去了事业单位，有人连续考了几年公务员结果都成了炮灰，失意之下远走他方，杳无音信。过年的时候，有人提议大家再聚一聚，重温一下旧情，一大半人都来了，济济一堂十分温馨。令人意外的是“大黑”还带来了妹子，要是范爷算七分的话“大黑”的妹子大概能有四分，据说两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了，很令人嫉妒。
办公室主任想找个人接他的班的梦想破灭了。大学生村官们走了，选调生们也走了，乡里一个年轻人都没留下来，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主持着乡政府的一切后勤内务公文来往会议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苦海。对此我颇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曾经给他搭了很久的班，说不定他是有想过传位给我的，而我辜负了他的期待。但平心而论，我也确实发自内心地不想去接那个班。我承认我没什么政治觉悟，也并不高尚，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郭大侠”不知为什么又回到了乡里。因为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在党政班子里的排名还前进了几位。某天在大街上遇见，满面红光，走路生风，很高兴地跟我挥了挥手，看得出颇是快乐。
食堂的胖子……死了。西班牙队被荷兰队在全世界面前当众凌辱的那天晚上，这个正值壮年的汉子心脏病发，没救过来，一夜之间就去了。乡里的一个兄弟哭着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听到最后也没听出来他到底是在哭荷兰还是在哭胖子，听得直心塞。恍惚间我想，也许是因为胖子平时在伙房偷吃了太多肉被猪油糊了心的缘故吧。阿弥陀佛。
……
最后说说我自己。写完番外群像传《记几个有趣的人》之后，我立刻去践行了我的人生规划，出门把妹去了。过程很简单：大年夜，我提着一箱年货找到了已经分手的前女友的母亲大人，鞠了一躬，说，阿姨好，我从山里调出来了，当上真的公务员了，阿姨我喜欢你女儿。
于是，在喜庆的爆竹声中，我成功告别了单身，与心爱的前女友重续前缘。
通过这件事，我领悟到了两个道理：一是男人果然还是要上进才会受妹子欢迎；二是这个世界果然不是一个只看脸只看钱的世界，不然像我这样矮穷丑的地精怎么可能受到女神青睐呢？世界还是很美丽的，还是有真情在的。我感到很幸福，决定把公务员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继续做下去。
前两天，有个新考上公务员的孩子问我，公务员有什么好？工资那么少。
我说，公务员的好处就是，只要你说你是公务员，别人就不会问你的工资了。
日后谈到此结束。祝大家节日快乐。
记几个有趣的人【全三章完】
本作品中的人物、团体与现实位面毫无关系，也不具有代表性，只是给你们展示一种我称之为基层味的操蛋的精神，让你们感受一下而已。
缓慢更新。尽量不坑。不打包票。
=======================================
第一章 村官大黑
=======================================
一
大黑是我的同事。一名80后大学生村官。
在介绍大黑之前，我决定先介绍一下大黑同志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因为这就像仙人掌生于沙漠、大熊猫生于动物园一样，了解了一个生物生存的环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了解这个生物本身，是很有意义的。
这个地方是一个针头一样小的山区乡，钉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上。乡里的主业是采矿。千万不要一听到采矿就觉得这个地方一定富得流油、钞票跟头皮屑一样哗啦哗啦往下掉。矿是老板们的，税是要交给国家的，乡里的税吏们就算挖地三尺，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7位数，不及城关镇的一个村，穷得丢全县人民的脸。受累于糟糕的经济条件，乡政府的兄弟们日子过得普遍不好。屋顶漏雨墙漏风，三天两头还要去徒手清理下水道，所谓的五天四夜吃住在乡，鲜少有人能坚持下来。“谁伟大谁坚持！”乡党委书记如是说，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大黑就坚持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伟大，而是因为他神经够大条。
平日大黑和其他几名大学生村官一起，住在废弃的乡公路管理所里。每天早上八点，所有人都坐到办公室里了，大黑才从旧门板搭成的木板床上醒过来，对着灰扑扑的墙皮发一会儿愣，翻身下床，到政府大院里的水管子下面洗脸。20米深的井里直接泵上来的水，一年到头冰凉刺骨，提神醒脑功效绝佳。大黑深吸一口气，接一捧水扑到脸上，然后发出凄厉的绝叫，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整个乡政府都知道大黑起床了。
食堂的胖子特别喜欢大黑。因为大黑虽然起得晚，但是和其他娇生惯养的屁孩不一样，每天都坚持到食堂吃早饭。乡政府的食堂走的是廉价路线，每人每顿饭只交7毛钱，胖子要从这7毛钱里抠出3毛来养活自己的一个老婆两个孩子，用剩下4毛钱做成饭，饭菜质量可想而知。早饭是万年不变的馒头稀饭炒萝卜，逢节日加一个煮鸡蛋。城里来的大学生村官们连吃两个星期，吐了，不再给胖子面子，纷纷去街上喝一块钱一碗的胡辣汤豆腐脑去。但大黑不介意。萝卜难吃？馒头太硬？不吃就行了。只喝一碗面汤，用矿上民工最喜欢的大搪瓷碗，满满地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用筷子挑一点豆腐乳，往嘴里一抹，咂巴两口，仰脖一口气把面汤灌下去，发出满意的慨叹，曰：
“啊~~~~~”
一股乐天的精神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佛光普照，感染了周围的所有人。
吃完饭刷完碗，大黑一天的工作算是正式开始。虽说是顶着“大学生村官”的头衔，但大黑实际上并不驻村，而是被乡政府借调到乡里的信访办帮忙。这是在大黑上班报到的第一天就决定下来的事情。当时书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接见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别人还没到，大黑先到了，一掀门帘进了屋，把书记吓了一跳：“我操，这么大个儿！”
大黑身高一米九。
书记拿着大黑的简历看：“籍贯内蒙古？咋跑河南来了？”
大黑说：“在郑州上大学。”
书记问：“蒙古族？”
大黑点头：“蒙古族。”
书记愣了一下，问：“会……骑马不？”
大黑也愣了一下，问：“你们……有马？”
书记哑口无言，抖了两下腿，扭头冲信访办主任说：“让这孩子去信访上坐着呗？”
信访办主任立刻伸出大拇指：“中！我看中！”
大黑说：“我不会写材料。”
信访办主任说：“不用你搞材料！”
于是大黑就成了信访办的看板郎，穿一身假警服，拎一根橡胶警棍，翘着二郎腿坐在信访办的接访大厅里。每每有些或凶神恶煞、或气急败坏、或哭天抢地的村姑村汉们，气势汹汹地冲进接访大厅，迎面撞上大黑，吓一跳，脱口一句哎哟妈呀，气势立刻就瘪了三分。
正玩着手机被打扰了的大黑十分不爽地抬起头：“你找谁？”面色铁青，声音冷酷，压迫感十足。
来访群众壮起胆，说：“我……我找书记！”
大黑扭扭脖子站起身来，走到群众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群众：“你找书记啥事？”
“……”
信访办主任咳嗽两声，从里屋走出来，握住群众的手，笑嘻嘻地说：“哟，来了？啥事？先给我说说呗？”
“中……中呗。”
一般来说，被大黑在精神上威吓过一番之后的群众，战斗意志往往就已经被大幅削弱，不再嚷嚷着要找书记，乖乖地跟着信访办主任到一边去平等谈判了。大黑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回到座位上继续低头玩手机，一玩一整天。
缓慢更新。尽量不坑。不打包票。
=======================================
第一章 村官大黑
=======================================
一
大黑是我的同事。一名80后大学生村官。
在介绍大黑之前，我决定先介绍一下大黑同志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因为这就像仙人掌生于沙漠、大熊猫生于动物园一样，了解了一个生物生存的环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了解这个生物本身，是很有意义的。
这个地方是一个针头一样小的山区乡，钉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上。乡里的主业是采矿。千万不要一听到采矿就觉得这个地方一定富得流油、钞票跟头皮屑一样哗啦哗啦往下掉。矿是老板们的，税是要交给国家的，乡里的税吏们就算挖地三尺，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7位数，不及城关镇的一个村，穷得丢全县人民的脸。受累于糟糕的经济条件，乡政府的兄弟们日子过得普遍不好。屋顶漏雨墙漏风，三天两头还要去徒手清理下水道，所谓的五天四夜吃住在乡，鲜少有人能坚持下来。“谁伟大谁坚持！”乡党委书记如是说，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大黑就坚持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伟大，而是因为他神经够大条。
平日大黑和其他几名大学生村官一起，住在废弃的乡公路管理所里。每天早上八点，所有人都坐到办公室里了，大黑才从旧门板搭成的木板床上醒过来，对着灰扑扑的墙皮发一会儿愣，翻身下床，到政府大院里的水管子下面洗脸。20米深的井里直接泵上来的水，一年到头冰凉刺骨，提神醒脑功效绝佳。大黑深吸一口气，接一捧水扑到脸上，然后发出凄厉的绝叫，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整个乡政府都知道大黑起床了。
食堂的胖子特别喜欢大黑。因为大黑虽然起得晚，但是和其他娇生惯养的屁孩不一样，每天都坚持到食堂吃早饭。乡政府的食堂走的是廉价路线，每人每顿饭只交7毛钱，胖子要从这7毛钱里抠出3毛来养活自己的一个老婆两个孩子，用剩下4毛钱做成饭，饭菜质量可想而知。早饭是万年不变的馒头稀饭炒萝卜，逢节日加一个煮鸡蛋。城里来的大学生村官们连吃两个星期，吐了，不再给胖子面子，纷纷去街上喝一块钱一碗的胡辣汤豆腐脑去。但大黑不介意。萝卜难吃？馒头太硬？不吃就行了。只喝一碗面汤，用矿上民工最喜欢的大搪瓷碗，满满地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用筷子挑一点豆腐乳，往嘴里一抹，咂巴两口，仰脖一口气把面汤灌下去，发出满意的慨叹，曰：
“啊~~~~~”
一股乐天的精神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佛光普照，感染了周围的所有人。
吃完饭刷完碗，大黑一天的工作算是正式开始。虽说是顶着“大学生村官”的头衔，但大黑实际上并不驻村，而是被乡政府借调到乡里的信访办帮忙。这是在大黑上班报到的第一天就决定下来的事情。当时书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接见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别人还没到，大黑先到了，一掀门帘进了屋，把书记吓了一跳：“我操，这么大个儿！”
大黑身高一米九。
书记拿着大黑的简历看：“籍贯内蒙古？咋跑河南来了？”
大黑说：“在郑州上大学。”
书记问：“蒙古族？”
大黑点头：“蒙古族。”
书记愣了一下，问：“会……骑马不？”
大黑也愣了一下，问：“你们……有马？”
书记哑口无言，抖了两下腿，扭头冲信访办主任说：“让这孩子去信访上坐着呗？”
信访办主任立刻伸出大拇指：“中！我看中！”
大黑说：“我不会写材料。”
信访办主任说：“不用你搞材料！”
于是大黑就成了信访办的看板郎，穿一身假警服，拎一根橡胶警棍，翘着二郎腿坐在信访办的接访大厅里。每每有些或凶神恶煞、或气急败坏、或哭天抢地的村姑村汉们，气势汹汹地冲进接访大厅，迎面撞上大黑，吓一跳，脱口一句哎哟妈呀，气势立刻就瘪了三分。
正玩着手机被打扰了的大黑十分不爽地抬起头：“你找谁？”面色铁青，声音冷酷，压迫感十足。
来访群众壮起胆，说：“我……我找书记！”
大黑扭扭脖子站起身来，走到群众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群众：“你找书记啥事？”
“……”
信访办主任咳嗽两声，从里屋走出来，握住群众的手，笑嘻嘻地说：“哟，来了？啥事？先给我说说呗？”
“中……中呗。”
一般来说，被大黑在精神上威吓过一番之后的群众，战斗意志往往就已经被大幅削弱，不再嚷嚷着要找书记，乖乖地跟着信访办主任到一边去平等谈判了。大黑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回到座位上继续低头玩手机，一玩一整天。
我就知道你们要吐槽大学生村官不算公务员了……那么认真干什么。反正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很多人之后也都成了乡镇公务员，写在一起我觉得也不算给公务员兄弟们抹黑。
好吧我以后会写几个真·公务员的。这次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
二
大黑的吉祥物日子过得轻松愉快，其他的几个大学生村官却很不高兴，认为大黑的工作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靠肉体吃饭，如同卖春，近似抢劫，认为大黑应该对此感到羞耻。大黑很不以为然，说：“我又不是光坐大厅。我还要出警的。”
“出你麻痹个警你算个毛的警！……你要出啥警？”
“禁烧啊。我是禁烧队的。”
禁烧，是乡政府非常重要的一件工作，虽然不能创造GDP，却事关很多领导的乌纱帽。特别是自从市委书记某次路过本县，被浓重的烟雾呛了个半死，喊出“禁烧！禁烧！一年365天都要禁烧！”的雄壮口号后，“火光不上高速路”就成了县里的一条死命令。偏偏往省城去的高速路就从这个乡脚下过，不要说烧秸秆了，食堂的烟稍微大点从高速路上都能看见。所以乡政府的禁烧任务格外地重，按季节来分就是夏季禁烧、秋季禁烧、冬季禁烧，每季禁烧60天，各个部门都要出人，组成禁烧队，扛着打火棍子坐着几辆面包车满山乱转，见火扑火，见人抓人，三班轮岗不能断。所以大黑一说自己也混禁烧队，其他各种不服的大学生村官就都闭嘴了，觉得大黑确实辛苦，确实了不起，甚至觉得只是坐办公室写材料的自己实在是太养尊处优、脱离基层了，产生了惭愧心理。过了两天，几个大学生村官向书记打了报告，表示也要加入禁烧队，向大黑学习。书记很高兴，当即决定成立大学生村官禁烧小分队，大黑任队长，暂时脱离信访办工作，特拨一辆专用面包车，由大黑任司机，油费乡财政报销。
队伍成立的第一天，大黑很高兴，一口气睡到上午九点才起床。其他的几个大学生村官已经快抓狂了，提着打火棍子在政府大院里一圈一圈转圈圈，到大黑房间门口砸门，喊：“大黑快起床！着火了！”
大黑一边不紧不慢地穿衣服，一边喊：“扯球淡！这才几点！谁他妈的一大早起来放火！”
好不容易等大黑收拾完毕，一群人坐上车，摩拳擦掌准备打一场漂亮仗。结果大黑慢悠悠地把车开到村头铁路边上就停了下来，跳下车点起一根烟往路边一蹲，开始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向山上前进了。
有人问：“咋不动了？”
大黑说：“盘山路，我不敢开。”
“那上头着火咋办？”
“石头山，就那几分地，种的全是菜，哪有秸秆让他们烧？不会着火的。”大黑成竹在胸。“麦地就这铁路边上有，咱在这儿看着就行了。看到中午去吃饭。”
一群人听大黑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就都从车上跳下来，跟大黑一起蹲在路边上，像电线上的麻雀一样一字排开，默默无语地看着远处的麦地。蓝天白云，轻风拂面，吹来麦浪摇曳的声音和牲口的臭气，众人一时无话。
大黑把烟头摁在地上，说：“早知道带盒牌出来了。”
“……”
两个穿着摄影背心的记者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狐疑地看着这群快要闲出屎来的大型麻雀。一个人问：“你们是干嘛的？”
大黑用抽完烟之后特有的空虚表情回答说：“禁烧队。咋了？”
两个记者对视一眼，走了。不一会儿就又转了回来，对大黑说：“你们不是禁烧队嘛？我们拍到那边有人烧秸秆，你们看咋办？”
大黑眨巴眨巴眼：“谁烧秸秆？”
记者说：“有人烧秸秆。”
“有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是谁。”
“在哪儿？”
记者拿出一个小卡片相机，给大黑看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灰烬堆。大黑皱眉头：“这是个蛋？”
记者很不高兴：“这就是烧秸秆！就在你们乡政府后面！”
“乡政府后面多远？”
“200米！”
“那是隔壁乡，你找隔壁乡去。”大黑像赶苍蝇一样连连挥手。两个记者不再说话，扭头走了。
一个大学生村官说：“那俩是假记者敲诈的吧？放走了不会有事？”
大黑说：“让他找领导去。我不管。”
半小时后，大黑的手机响了起来。书记在电话里咆哮：“大黑你他妈个信球给我滚回来！！！”
事实证明，不论是真是假，记者同志都是很厉害的，放着不管都是要出大事的。大黑被狠狠地操了一顿，丢掉了年度考核评优的机会。不过大黑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评优有啥用？给发奖金不？不给发奖金谁稀罕。”视功名如粪土。
三
其实能耐住性子在乡里干活的兄弟，大多数都能做到视功名如粪土。因为就像大黑说的一样，评优又没有奖金，提拔升迁什么的一般也轮不到普通人员，大家也就没那个闲心去为了几个虚名劳神费力。真正抢手的全都是跟钱有关的差事，比如工程验收，比如化肥代销，比如鳏寡补助，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但是大黑跟这些人还不一样。大黑不仅视功名如粪土，视金钱也如粪土，心宽得赛过太平洋。大学生村官没有工资，每月就900块钱补贴，县里还要扣掉一笔，美其名曰绩效工资，按季补发。虽然借调在乡里有乡政府包吃住，但一个月七八百块钱，手头还是紧得要死。于是大学生村官们纷纷开动脑筋，有的去帮保险公司卖保险，有的去帮银行卖信用卡，能多赚点就多赚点。大黑却是万年雷打不动，除了每周买一张双色球外，从不做更多投资。别的大学生村官看不过眼，找大黑谈心，想动员大黑一起去贷款养鸡，说得口干舌燥，大黑却一脸不耐烦：“你们去弄就行了呗，我不弄。”
“每个村官五万额度，你不用不就浪费了？贷出来呗。咱十个人能凑五十万。”
“手续太麻烦。”
“你看隔壁乡，人家村官弄的蔬菜基地，一年一人分好几万！”
“人家家里是本村的，帮着弄土地，咱都不是本地人，弄不来。”
“咱让书记帮着弄呗！”
“书记不喜欢我，肯定不愿意帮。”
“不说咋知道！咱去跟书记说说呗！”
“书记不喜欢我，我不去。”
真真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扯了几个小时的皮，连那些一开始雄心勃勃的大学生村官们也被大黑的废柴光环给影响了，一个个垂头丧气，不再提合伙养鸡的事情。整个乡的大学生村官创业工程就此成为一潭死水，连续三年一蹶不振。不得不说大黑居功至伟。
但是历史总是要前进的，人也总是会变的。车轮滚滚什么的，前浪后浪什么的，顺者昌逆者亡什么的，大黑也听过一两句。在乡里混到第二年，大学生村官的聘期过半，国家突然宣布取消了大学生村官报考公务员的加分政策。大黑淡定不下去了，开始为出路发愁。发愁的具体表现，就是抽比以前更多的烟，从一周一包变成一周两包。开销一下子翻番。大黑更愁了。
“唉……得找个媳妇儿啊。”大黑慨叹。其他大学生村官们面面相觑，因为大家刚才在讨论的明明是去考公务员还是考银行。
“你看上谁了？”有人接了大黑的话茬。
“也没看上谁……”大黑闷闷地说：“之前去相亲会，都没人跟我搭话。”
“你啥时候去相亲会了？”
“前天。”
“你就穿这身去了？”
大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假警服，说：“啊。”
“……人家当你是饭店保安了吧？”
大黑怒了，一巴掌呼过去，没呼住，被躲过了。要说心态良好如大黑还有什么逆鳞的话，那就是特别不能容忍别人小看他。平日里警服警棍不离身，抽烟别人抽五块钱的他要抽十块钱的。对此办公室主任称之为“年轻人心高气傲”，副书记称之为“少数民族兄弟的自尊心”，书记称之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总之都很不待见。大黑以前对这些意见嗤之以鼻，认为是土人浅见，不值一驳。但是连着去了几场大学生村官相亲会都被当做人肉背景，大黑面子上挂不住了，开始琢磨着自我提升。终于，某个周六，大黑坐上了往省城去的大巴，周日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子。
“看！海澜之家！”大黑穿上了挺刮刮的新衬衫显摆。又打开一个小盒子，拿出一部手机，像自由女神高举火炬一样举过头顶，展示出LOGO：“爱佛恩4！”
一群人目瞪口呆：“花了多少钱？”
“三！千！块！”
“三千块能买个球的iphone。假的吧？”办公室主任冷笑。
“屁！如假包换！二手的。”大黑得意地摩挲着手机：“拿去相亲会，一亮，绝对一个个举手投降！”
同是大学生村官的小飞一直坐在旁边没吭气，听大黑说到相亲，突然插了一句嘴：“哎，大黑，忘跟你说，我结婚了。”
大黑一愣：“你啥时候结婚了？”
“今儿。”
“不是……你啥时候找的媳妇儿？”
“就是网上认识的那个啊。”
“你不周一才认识的吗？”
“是啊。”
“那咋就结了？”
“那就结了呗。谈得来就结了呗。”小飞拱拱手：“不好意思啊，工资少摆不起酒，光领了证。上午跟大家说过了，你不在。”
大黑被重重击倒了。
之后，不擅喝酒的大黑一个人在屋里喝了整整一天的闷酒，醉了个一塌糊涂，睡醒以后一声不吭跑到大会议室打扫卫生，像是要把一肚子火全都撒出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奋战了三个小时，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办公室主任大乐，把所有大学生村官叫到屋里，指着闪闪发光的桌子，说：“看见没有！以后打扫卫生全按这个标准！这个就叫‘大黑标准’！”
众人用仇恨的眼光瞪大黑，大黑两眼迷离，好像还没有缓过酒劲来。
四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据办公室主任说，后来大黑专门找他谈了一次心，发自肺腑，掏心窝子，表达了自己不愿再浑浑噩噩混日子，想要洗心革面。办公室主任自然是极高兴的，觉得多了一个可用之材，就指点了大黑几句，特别强调要在领导面前表现得积极一些，洗刷自己过去办事不力的负面形象。只要能被领导看中，聘期结束后说不定有希望通过什么法子正式调进乡里，成为带编人员。大黑听得连连点头，表示主任金玉良言受益匪浅，一定好好领会认真践行。过了几天，大黑在街上检查卫生，乡长的车正好从旁边过，吱嘎一声停了下来，乡长摇下车窗，叫：“大黑！有事没？”
大黑赶紧跑过去：“没事，乡长。”
“你能喝酒不能？”
“我……”大黑想了想，一咬牙：“能喝！”
“走，上车！”乡长刚打开车门，看到大黑身上的警服，又连连摆手：“回去换！换身体面点的！赶紧！”
大黑拔腿就跑，回房间换上刚买的海澜之家，跳上乡长的车绝尘而去。
大半天过去了，太阳都下山了，大黑还没有回来。一群人吃完晚饭聚在一起，一边斗地主一边讨论大黑是不是跟着乡长陪完酒又去陪洗浴了。话题刚刚开始变得猥琐，乡里新分来的选调生推门进来了，说：“哎，我看外头那土坡下面倒了个人。”
“矿工喝醉了吧。不用管。”
“……哦。”选调生挠挠头，答应了一声，出去了。没两分钟又急匆匆跑了回来：“那人好像头上磕破了，在流血！”
办公室主任赶紧站起来：“走，看看去。不行给抬到卫生院，别死在咱门口了。”
几个人拿上手电筒，出门往地上一照，惊叫了一声：“哎哟！大黑！”
大黑硕大的身躯扑在街边，不省人事。脑袋撞在马路牙子上，地上流了一摊子血，染红了身上的海澜之家衬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卫生院的人推着担架车火速赶到，几个人合力把大黑抬上担架，送进了卫生院的急救室。医生要看身上有没有别的伤，衬衫扯不下来，也不敢硬脱，小护士拿过一把剪刀，咔吱咔吱把衬衫剪成了两片。有人对小护士说：“完了。你完了。这人醒了非杀了你不可。这衬衫老值钱了。”
小护士头也不抬：“你们要钱还是要命？”
“……你打劫啊？”
全身检查了一遍，除了头上撞了个酒杯口大的窟窿，没别的啥事。大夫缝好针，往大黑头上套了一个白网兜，说，行了，你们抬回去吧。休养半个月就好。
回到乡政府，把大黑扛进屋放上床，办公室主任给乡长的司机打了个电话，问怎么回事。一问才知道，大黑在酒桌上不自量力替乡长挡酒，52度杜康连喝三个盅，当场躺倒，搞得乡长大丢脸面。在乡长车上躺了半天醒了过来，乡长没好气地问要不要送你回乡里，大黑赶紧表示不敢劳烦乡长，说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然后就是被人发现醉死在乡政府大门口。
放下电话，办公室主任愤愤地说：“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喝！想啥呢这球娃子。”
“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吧。”
“不会表现瞎表现！孔雀开屏亮个腚！这下好了，把乡长也得罪了。”
正慨叹大黑没出息不争气，大黑在屋里醒了，大呼小叫起来：“哎……哎？咋回事？”村官们没好气地踢门进屋：“叫叫叫，叫唤啥？还不谢弟兄们救命之恩？”
大黑瞪着一双血红的牛眼：“我，我的爱佛恩4呐？”
“……”
大黑啪啪地在身上拍了两下，大张着嘴，说：“我手机没了!”
大概是倒在乡政府门口的时候被人摸尸体了吧。什么叫祸不单行？这就叫祸不单行。
大黑彻底被击倒了，再起不能。没过多久，向书记请了假，表示要回趟老家看看爹娘。书记想都没想就准了。于是大黑从乡政府消失了，一去无影踪。
五
过了快半个月，县委组织部的领导到乡里来看望大学生村官，带来一张信用社面向大学生村官招人的广告。聊着聊着，领导忽然说，哎怎么好像还少一个人啊？那个内蒙古的大个子呢？叫他也来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副书记咳嗽了一声，说：“他请假回家探亲了。”
“那赶紧跟他说。最近就要考试，别错过了。机会难得。”
领导走后，大学生村官们聚在一起合计了一下，觉得确实应该跟大黑说一声。再怎么说也是在一起混了两年的老弟兄，偷跑什么的使不得。但是大黑丢了手机之后有没有去把卡补回来、还是说又换了新号，谁都不知道。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在网上给大黑留个言，大黑要是看得到算他走运，看不到也不能怪兄弟们见死不救。登上QQ一看，大黑的头像灰着。于是留言，曰：“大黑，信用社招人，你要没事赶紧回来。”
结果大黑的头像立刻亮了，说：“啥时候？”
问：“就这两天。你在哪儿？”
答：“县城。”
“县城哪儿？”
“网吧。”
“你他妈的不是回内蒙古了吗？”
“车票太贵，不想买。”
“你！去！死！吧！！”
大黑以一副标准的网吧寄生少年范儿回来了——一头乱发，两袖油腻，满身烟味。精神状态倒是无比HAPPY，大嘴咧开，见人就笑，说：“骷髅王太好用了！”
看来他也像骷髅王一样原地满血复活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DOTA万岁。
信用社的考试出奇的容易，笔试难度低下，面试流程简单，乡里的大学生村官去了三个，全部录用，包括大黑。据说全县一口气招了几十号人，让他们去卖信用卡。所谓的大学生村官专享优惠待遇，就是工作第一年不记业绩，完不成任务也不会扣工资。大黑很高兴，啪嗒啪嗒跑回乡里，拿出一叠子信用卡申请表让乡里的同志们填，帮他做任务：“有5000块钱信用额度！”
一群人拿白眼看他：“人家农行还有一万呢！”
大黑很愤怒：“帮我个忙嘛！”
“你今年又不记业绩俺们帮你忙干蛋啊？明年再来！”
“……对哦。”大黑挠挠头，把申请表收起来了，扭头就想走，被人一把拉住：“这就走？真不够意思！一起吃顿饭再走！”
于是，几个考上信用社的大学生村官从供销社提了一件啤酒，在乡政府对门的小饭馆里寻了个包间，摆了一桌大盘鸡宴，请了乡里几个主任所长，当做是散伙饭。大黑自告奋勇表演用牙开啤酒，吭哧吭哧咬了半天，口水流了一瓶。众人纷纷表示太恶心了，没人要喝大黑的口水，这瓶酒就归大黑一个人。大黑也不谦虚，举起瓶子扬起脖，咕咚咕咚小半瓶就下了肚。办公室主任一把夺过酒瓶子：“你现在能喝酒了？”
大黑打了个嗝，说：“不知道。”
“那你乱喝个球啊！喝醉了还得俺们给你抬回去！”
大黑嘿嘿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却也听了劝，不再继续喝。半瓶子酒就一直剩到了最后。酒足饭饱，杯干碟净，乡干部们纷纷起身，轮流和大学生村官握手，说些前程似锦之类的恭维话，等到了大黑面前，一个个都开始嬉皮笑脸，说：“大黑！手机买了新的没有？”
“买！回头就买！”
“大黑！赶紧找媳妇！三十了吧！”
“快了，快了。”
“大黑！这顿你结账吧！”
“结！结！”
“哎哟！好孩子！懂事了！”
“谢谢！谢谢！”
大黑摸了摸兜，掏出一把散钱，数了数，冲众人笑了笑，扭过头，冲外面大喊一声：
“老板！记账！乡信访办！”
第一章 完
前面有亲问转载的事情。随意吧。纯文艺作品，不敏感。不过不敏感的东西估计也没什么人要看就是了。
明天开始第二章。
==============================
写在《村官大黑》之后的小议论文——《Are u happy》
《村官大黑》的故事，主要是让大家感受一下大学生村官这个群体。请大家放心，实际生活中并没有大黑这样一个操蛋的孩子。比大黑还操蛋的倒是多了去了。
我不知道08年次贷危机引起的就业难是不是导致大学生村官规模猛增的主要原因，我只知道那两年很多大学生都去考村官了。我也考过，上海崇明岛，笔试面试都过了，但最后没有去。因为我在几个村镇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大学生村官的生存环境，觉得极力推荐我去考村官的辅导员是在忽悠我。一方面，很多大学生不喜欢基层；但另一方面，基层也不怎么喜欢大学生。因为很多人到了村里乡里什么都做不了，拯救三农带领群众奔小康不是看过几回CCTV农业频道致富经栏目就能干的，你得有钱，你得肯花钱，你得会花钱，你还得能弄来更多钱，然后就是摸石头过河，有人死有人活。如果做不了事，你就是村委会的一个本科打字员或者硕士打字员，不会用电脑的老支书大概会很欢迎你。
相比之下，河南的大学生村官比其他省市的大学生村官日子更难过一些。因为河南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招录的大学生村官是其他省份五年的量。四万多人，几乎全省每个村都给配了一个。俗话说，萝卜快了不洗泥，大干快上、一步到位的后果，就是泥沙俱下、不辨目珠。
有的人什么都不会做。
有的人什么都不想做。
有的人什么都不做。
也有很成功的大学生村官。我见过一个明星级大学生村官，办的企业一年比一年规模大，沿着公路铺开几里地，养活了半个村的人。但是这样的人百里挑一，失败者远比成功者多得多。有一个大学生村官，富二代，进村的时候带了十万块钱的鸡苗，要带领村里发展养殖业。卡车开不上山，他打电话给他那当包工头的爹，叫来了一整支民工队，肩扛手挑把鸡苗送进了村，鸡棚搭起来之后，带着铺盖睡在里面，一睡几个月。后来他考上了公务员，单位去政审考察的时候，村里人都交口称赞，说娃子有想法、肯出力。我顺口问了一句：“那个养鸡场现在怎么样了？”村长笑了笑，说：“鸡娃死光了。”只留下了一个口碑，事业大失败。
而像故事里大黑这样借调在乡镇机关的大学生村官们就更不用说了。乡镇的免费勤杂工而已。给书记乡长扫扫屋子，端个茶倒个水，接接电话打打字，怎么想都不太像是为人民服务，倒是挺像公司前台或者宾馆服务员。喜欢被社会艹来艹去磨砺心志的兄弟大概会比较喜欢，普通青少年还是算了，不是什么值得奋斗终生的事业。
我猜国家大概也没指望这些上山下乡的大学生能扎根农村奋斗一辈子。先就业后择业，去农村体验体验生活，等熬过就业冰河期后，想做生意去做生意，想考公务员考公务员，很多领导都是这么个想法。大学生村官们也是。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你熬过了冰河期，其他几万大学生村官也跟你一起熬过了冰河期，还是要重新去经历一遍你死我活。很多人在农村浑浑噩噩了两年三年，废掉了，再让他们去争，很多人不想争，也争不动了。不幸的是，国家对大学生村官的奖励政策也变了，从考公务员加分，变成了部分岗位定向招聘。前者是给你上一个能和所有人竞争的BUFF，而后者是让一个群体去竞争那么几个有限的名额，孰优孰劣，我觉得毋须多言。
去年，河南省出了一个新政策，鼓励大学生村官向选调生转化。一是村官工作年限计入选调生服务期；二是强行规定新招录选调生中，大学生村官必须占到70%。而这时，08、09年那两批大学生村官已经在村任职四五个年头了。我不敢说选调生是多么优秀的一个群体，但选调生是公务员，而且是以基层领导干部为培养目标的公务员，或者是要往省市单位遴选的。那些四五年都没能找到出路的大学生村官，现在要把他们推上领导干部之路，个人的一点点浅见，认为这个思路略豪迈。这并不是歧视，因为实际情况是，在选调生面试的时候，很多在村工作了多年的大学生村官，面对最基本的农村工作题目，回答得结结巴巴，十五分钟说不出个一二三，令人悲痛。看上去像是酒精肝脂肪肝的兄弟倒真不少，体检的时候一个个紧张得直发抖，血压嗖嗖往上窜。
我以前跟那群大学生村官朋友开玩笑说，拿你们当蓝本，可以写个《村官之殇》。他们也笑，说别写我们，写那谁谁谁去，人家是正面典型。我说那不行，我不想把大学生村官描绘得金光闪闪，引诱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年来跳坑。我看到的大学生村官是什么样，我就得写成什么样。如果你们有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想去当大学生村官，你们可以先给他们看这个不甚积极向上的故事，告诉他们，谁想来当，先在心里想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会不会变成大黑那个样子。所谓基层，就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大染缸。本领过人的人或许能成功，意志强韧的人或许不会堕落，但自制力不强的人一定会完蛋。新闻联播里的大学生村官是代表，是榜样，但并不表示所有的大学生村官都能干得那么风生水起、都能上新闻联播。六亿神州尽舜尧是毛主席发的大梦，现在毛主席已经不在了，咱们不敢那么乐观。
最后还是来一段比较正面的东西吧。这个也是我写的。
“之所以说大学生就业是一个社会问题，是因为每个大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命运，而千千万万个家庭背后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兴衰。温家宝总理在北航对师生们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大学生仅仅因为目光的狭隘就在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今天仍然要千军万马独木桥，我们更不想看到我们的大学生仅仅因为勇气的匮乏而在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换来的只是三十功名尘与土。我们相信，就算那个时代已经走过，今天的大学生也依然是可以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只要放开眼界，鼓起勇气，如此一片广阔天地，他们一定可以大有作为。”
怎么样，吹得很正能量吧？你们信吗？
笑。
=======================================
第二章 乡官郭大侠
=======================================
一
在乡政府，郭大侠可谓是威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上班第一天就听说了郭大侠的名头。到了机关大院，见过书记，递上投名状。书记用四根手指拈起介绍信，眯起眼睛看了一遍，喝了声彩：“哟呵，名牌大学啊！”
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普通一本，普通一本。”心里有些小飘飘然。
“那可就是咱乡第二高学历了啊！”
我不禁一愣，心想难道这乡里还有硕士？又一想，估计是哪个在中央党校镀了个在职硕士金壳的领导吧，纸老虎，不可怕。
结果就像是听到了书记的召唤一样，门帘唰地掀起，一个西装笔挺、长得像郭达一样的男人走了进来，操着一口东北味的京腔，喊：“新分来的大学生在哪儿？让我看看！”迈着大步噔噔噔走到屋子中央，四下乱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我：“哟，这么小？满十八岁了吗？”
郭大侠隆重登场。
我被郭大侠的这个登场秀震慑了好久，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究其原因，一是我作为一个中原土民，一直对京畿之地抱有无比深重的盲目崇拜，觉得从那片地出来的人非王即霸，以至于一听到京片子就容易失神高潮；二是我一贯被人嘲笑面相幼齿，郭大侠一米八的身高加上无比成熟的面容特别是那个跟郭达一模一样的半包围大秃顶发型对我形成了全方位的压制，使我产生了严重的自卑感；三是听书记一介绍，这位郭大侠竟是北大毕业的正牌硕士，到这个山区乡是来当科技副乡长的，我连最后的一点学历上的优势也荡然无存，只能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之后，我决定尽快跟这位北大硕士搞好关系。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我看到郭大侠正在抱着屋门口的大杨树做健身操，就远远地打招呼：“郭乡长，吃饭没？”
郭大侠眉毛一抬，很有领导范儿地冲我一挥手：“哟，小孩儿！”
“……”不会北京爷们儿都这么跟后生小子打招呼吧，这也太招人恨了。
我笑嘻嘻走过去，说：“郭乡长，您北大哪一届的啊？”
“哦，我今年刚毕业的！”
“……”我心想不像啊这郭大侠看着都快奔四了……三十多岁的全日制硕士？稀有物种啊。我又问：“您学啥专业的？”
“唔……”郭大侠略微沉吟了一下：“艺术。”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莽莽山顶，风卷云舒，郭大侠一袭白衫负手而立，远处盘山路上，鬼子的部队正迤逦而来……不对这是艺术家郭达不是学艺术的郭大侠。
艺术？为什么是艺术？是怎样的艺术？我认为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关系到这个乡的未来。我怀疑郭大侠一定是走错了地方，隔壁有几个造青铜器假文物的乡、画国画的乡，我觉得郭大侠到那里去指导工作更合适一些。然后我发现，像我一样抱有这样的疑问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书记乡长副书记纪委书记等等等等，总之全乡都对此感到大惑不解。在一次党政班子联席斗地主大会上，书记哗啦哗啦捋着牌，沉吟半晌，突然抬头，说：“哎，老郭是学啥专业的来着？”
我环顾四周，发现郭大侠不在，就接了话茬：“艺术吧好像。”
“艺术？啥艺术？”
乡长吐出一口浓烟，悠悠然说：“行为艺术吧。不然咋跑咱这儿了。”
牌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乡长的玩笑很受好评，却没有解开书记的疑问。乡领导班子分工讲究的是量才施用，虎上山龙下海。搞不清郭大侠手底到底有几分真功夫，书记也就不好分派差事，只能让郭大侠在那里闲着。郭大侠却也不急，每天早上在门前艹大树，艹完大树去爬山，中午回来吃完饭往屋里一钻，大头觉一口气睡到太阳西沉。一来二去，书记先沉不住气了，觉得不能每个月两千块钱白养着一个副科，除了吃饭拉屎啥事不干。想来想去，决定给郭大侠分派一个临时任务，让郭大侠先练练手，熟悉一下基层工作。我作为乡政府的新人，跟郭大侠一起组队。
这是关于郭大侠，书记犯的第一次错误。很遗憾，并不是最后一次。
二
书记分派给郭大侠的工作，是上山放火。正式的说法，叫做烧隔离带。
前面我们说过，为了防止环境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乡民是不可以乱放火的，一旦抓住，要么罚款两百，要么拘留五天。但是对乡政府来说，放火则是职责所在，不仅要放，还要放得漂亮、放得利索，通过这一把火，达到这样那样的政治经济目的。
“其实还是为了冬季禁烧。一到冬天，那山上的草都干了，有些人他那手老不主贵，走着走着，丢个烟头啥的，把那草给点着了，然后就烧住林子。就算不烧住林子，让卫星拍住了，也很麻烦。所以咱得先去把那山上的干草都给烧掉，到冬天就省事了。”放了多年火的农技站长向郭大侠讲解什么叫做“烧隔离带”。郭大侠拿着县里发的《焚烧隔离带技术指南》，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哎，可是县里明明是这么说的啊。”
我探头过去看，纸上写的是：“选择县、乡、村交界，村民聚集地周围，路两侧、成片林木与荒草结合处、农地与林地接壤部等。宽度10米到30米。”
农技站长嗤之以鼻：“这是文件，实际咋烧那是咱的事。咱只管烧，一口气给它烧完。”
郭大侠斜眼看着农技站长：“只管烧？”
“只管烧。”
郭大侠呵呵大笑：“那就好，省事啊！哈哈哈。我还想着多麻烦呢。太麻烦的事我干不来。”
农技站长也跟着笑：“没事没事，放火的时候不用郭乡长您亲自上阵，你站在旁边监督着就行了。”
郭大侠脸色一正，说：“哎这不行。我也要放。书记让我主持这项工作，我什么都不干说不过去的。”
农技站长呵呵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郭大侠又转向我：“你说对不对，小孩儿？你想放火不想？”
“……”我顿时觉得十分理解农技站长的感受。这位郭大侠说的话也太艺术了，让人根本没法接。我咳嗽了一声，说：“那，郭乡长，咱啥时候上山？我让村里的护林员去那儿等着。”
“你也想放火？呵呵呵呵！没事，咱一起点。”郭大侠很高兴，把县文件嗖嗖卷成一卷，往裤兜里一塞，说：“现在就走呗？咱咋上去？”
我说：“一会儿禁烧车就回来了。咱开禁烧车上去。”
郭大侠一皱眉：“哎，那怎么行！那是禁烧车，咱是去放火的，不能自相矛盾！这是原则问题，你一定要注意！”
这他妈的是哪门子原则问题。乡政府的公车本来就不多，眼下又全都被划拨到禁烧上去了，你不想开禁烧车难道把书记的桑塔纳借给你开去放火？
腹诽归腹诽，领导的意见不能不听。我只好找办公室主任开了张车条，跑到街上去找了辆经常帮乡政府跑腿的QQ车，谈好价钱，开到院里请郭大侠过目。郭大侠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指着QQ车乐不可支：“这车？这车能爬上山？”
QQ车的司机是打过越战的老司机兵，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能爬上去的地方，俺都能开上去！”
郭大侠更乐了：“嘿嘿，你听，他还觉得我看不起他了，跟我顶牛！这老哥有意思！”
几个人坐着QQ车上到半山腰，村里的四五个护林员已经到了。农技站长拿出几个喷火器，调试了两下没问题，发给护林员，对郭大侠说：“郭乡长，咱今天就从这边点，让火往那边烧。烧到山梁那条线，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
郭大侠指着喷火器，说：“给我一个呗。”
“这个这个……”农技站长有些尴尬，说：“郭乡长，还是让我跟护林员来点比较好。这个要讲究点风向火头啥的，您以前没弄过的话，第一次弄怕出岔子。您就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要是您看着觉得学会了，下次来您再点，中不？”
郭大侠看看农技站长：“怕我玩儿不来？”
“因为这个……确实比较危险，你看那个喷枪火苗，对吧……”
郭大侠在口袋里摸啊摸，摸出一个打火机来：“我用这个行不？”
看样子是拦不住他了。农技站长搓了搓手，说：“那，郭乡长你跟着我，咱俩一起，中不？”
郭大侠沉吟了一下，点头说：“行！我跟着你烧！”又扭头看看我：“你要不要也来？”我举举手里的相机，说：“我得拍照。郭乡长您小心留意。”
放火是一门学问，小时候放过火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体会。怎么烧、往哪儿烧、烧多大，都有讲究，套用武侠小说的一句话叫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是一点都不过分。农技站长显然是此中高手，就见他单手提着喷火器，一边走一边用枪嘴从枯草上呼地划过去，火苗就像流水一样，随着风势向前淌开，不大不小，不急不慢。郭大侠小时候大概是没有当过纵火犯的，我甚至怀疑他连柴火炉子都没有碰过。这一点从他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样子就能看出来。只见他手拿打火机，紧紧跟在农技站长后面，看到哪儿有一小片干草漏网，就蹭地跳过去，啪地点着，然后嘿嘿一笑，十分得意。QQ车的司机蹲在我旁边，指指郭大侠，说：“这货城里来的？”
我说：“好像是吧，我也不清楚。”
司机冷笑了两声：“这会能在乡里干下去？都不像个领导样子。”
我赶紧替领导说好话：“人家刚下来，看着新鲜呗。”
“没下过乡的领导多了，人家啥不懂自己知道，不懂就不动，不瞎嚷嚷不乱搀和。哪有他这样的？让他来烧个山激动成个这，要让他去下井他还不把井架子掀喽？你看你看，他这就往人家林子那边点过去了……操你妈！林子！老刘！林子着了！！”
郭大侠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非常炫酷的姿势，把村民的果树给点着了。
三
“乡里新来的副乡长，带人烧了村民的树。”
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很快就成为了全乡茶余饭后的新谈资。火倒是不大，就把两棵树苗烧了半边，众人七手八脚就给扑灭了，但平白无故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着实把乡政府给恶心了一把。受害村民跑到信访办，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农技站长也被书记数落了一顿，连我准备写给县防火办的通讯稿也被办公室主任枪毙了，说不要再跟领导提烧隔离带这事，领导听着闹心。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纵火犯郭大侠本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连一点负罪感都没有。“我没有点树啊！我只点了草呀！谁知道那树是怎么烧起来的！”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不仅在火灾现场没有参与救火，还趁乱不知从哪个树坑里逮了一只刺猬带了回来，用垃圾筐扣着养在屋门口，散发出阵阵臭气。书记就住在他隔壁，整个人都不好了，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位艺术硕士怎么办。批评人家吧，人家死活不认账；处分人家吧，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一笑而过吧，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思来想去没个主意，最后干脆一拍腿，放弃了，继续让这位郭大侠闲着吧。于是郭大侠的生活又恢复到了艹树爬山睡大觉的修仙状态。
说实话，如果郭大侠可以就这样在乡政府坐化升仙、不再给其他人添麻烦的话，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偏偏就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渐渐的，郭大侠耐不住寂寞了，开始频繁出入乡政府的年轻人集体宿舍——公路管理所的废楼，和大学生村官、选调生、转业到乡政府的退伍阿兵哥们谈工作、谈理想、谈人生。往往是晚饭后，七八个年轻人挤在唯一的一台电视前看新闻，看着看着，郭大侠笑呵呵地进来了：“哟呵，看电视啊？看什么啊？看新闻啊？”
几个人出于礼貌笑了笑，点头致意。郭大侠大概以为这是“欢迎加入看电视俱乐部”的友好信号，很高兴地走到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木板床边，吭哧一屁股挤了下去。床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有人开始暗暗翻白眼了。
郭大侠看了两眼电视上的内容：“哦，金砖四国会议啊。”略一沉吟，换了一副故作神秘的表情，扭头问几个大学生村官：“哎，你们知道为什么金砖四国叫BRIC嘛？”
几个大学生村官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知道。”
郭大侠一下子来劲了：“不知道吧？呵呵，我告诉你们，这个词是很新潮的……”
——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茴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
一来二去，郭大侠在年轻人中的仇恨值很快就刷满了。但郭大侠自己倒是毫无自觉，不仅如此，似乎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认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和年轻人打成了一片。某天，副书记在一次会上向书记汇报，说准备把大学生村官禁烧队作为本乡大学生村官培养管理工作的一个亮点措施报给县大村办，争取能往市里的《组织工作动态》上发个小豆腐块。书记想了想，说，那你准备怎么体现出领导重视呢？是不是应该让哪个副职去当带队领导呢？结果郭大侠立刻挺身而出，说：“哎，我干我干。我跟那些村官关系很好的。我带着他们去禁烧好了。”
乡长坐在旁边，没好气地说：“别去把稻谷堆也给点了。”在乡里，书记管人，乡长管钱。上次郭大侠烧了人家两棵树，村民大闹乡政府，硬是让乡政府赔了2000块钱，乡长在拨款条子上签字的时候嘟囔了大半天。现在一听郭大侠又要去玩火，气不打一处来。
书记看了郭大侠两眼：“其他人都分不开身么。那就让郭乡长去吧。科技副乡长带大学生村官，说起来也比较像回事。”
郭大侠非常高兴，又说：“有经费没有啊？”
“……”乡长见郭大侠还有脸要经费，鼻子都快气歪了。但书记已经说让郭大侠去带队了，乡长总不可能和书记唱对台戏，只好说：“那就给村官们拨两千块吧。回头我给开个条子。”顿了顿，又瞪着郭大侠说：“就两千！你别再拿去赔了！”
“两千？呵呵，好啊，可以，两千就行！”郭大侠对乡长的嘲讽毫不在意，已经开始规划这两千块怎么花的问题了：“我去做个红旗，写‘大学生村官禁烧队’，以后禁烧的时候就打着！车上也给挂上横幅……”
书记敲敲桌子，打断了郭大侠的畅想，说：“钱你自由支配，把工作做好就行。这个事就这样了，好吧？咱们接着说别的。……”
大学生村官们听到这个消息，半喜半忧。喜的是多了两千块钱，忧的是来了个烦人的傻逼。郭大侠来集合队伍的时候，有人就问：“郭乡长，咱这钱准备咋花哩？”
郭大侠想了想，说：“咱先去吃顿好的吧！这么多钱呢。”
大学生村官们愣了一下，然后集体开怀大笑，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一群人簇拥着郭大侠进了炒菜馆，往包间里一坐，大喊：“老板！来份十人份的大盘鸡！”
郭大侠补充：“来条鱼！要活鱼！”
革命就是请客吃饭，自古都是糖衣炮弹最管用。郭大侠和大学生村官们一笑泯恩仇，一顿饭连吃带喝花掉了300块。过了两天，等副书记带着市大村办的领导来实地观摩“大学生村官禁烧队”的时候，郭大侠并没有拿出之前宣称要去做的大红旗，禁烧车上也没有挂条幅，坐了六七个人的车里铁锨、打火棍子没装多少，扑克牌扔了一车厢，座位上还摆着两箱汽水。通讯稿里宣称的“乡政府从人、财、物等方面对大学生村官禁烧队给予了大力支持”一点都没有得到正面的表现，郭大侠完全没把市县领导要来视察工作这茬事放在心上的悠闲心态倒是表现了个淋漓尽致。副书记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大力介绍郭大侠的身份背景，试图用“北大硕士副乡长亲自带队”的光环来挽回失分。市领导很高兴地和郭大侠握手：“您是从人才口下来的吧？难得难得。禁烧很辛苦吧？”
郭大侠哈哈一笑：“哎，不累不累，还是很好玩的！我们人多，小火堆一人一泡尿就解决问题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市领导看了看副书记。副书记又羞又气，一张脸憋得红里透黑，像猪肝一样。
四
两次毫无难度的工作接连出现失误，令一向自夸识人善用的书记几乎要对郭大侠绝望了。冬季禁烧结束后，郭大侠再次恢复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书记也铁下心不再去招惹这尊大神，只盼着郭大侠能幡然醒悟，了解到自己入错了行这一现实，赶紧另谋高就。所谓酒肉交情似纸薄，大学生村官们见郭大侠不再请客吃饭，又遭了书记的冷遇，纷纷粉转黑，不再搭理他。一时间，郭大侠树倒猢狲散，剩一个孤家寡人，又被打入冷宫，煞是凄凉。
然而侠之大者，唯我独尊。在郭大侠自己眼中，所谓的“连着两次工作失误”自然是不存在的。写年度个人总结的时候，郭大侠还非常得意地写下了“主持禁烧工作，受到了市领导口头表扬”这样的词句，送到书记面前请书记签阅。书记看了两眼，发出了猛烈的咳嗽，响彻整个政府大院，久久不绝，闻之令人心痛。
“口头表扬。嘿，口头表扬！”在又一次的党政班子联席斗地主大会上（郭大侠照例缺席中），书记说起这件事来，连连冷笑：“我6个省级表彰才凑够两个优先条件，你看他一个口头表扬就乐成什么样子！真他妈行为艺术！”
乡长哼了一声，说：“行了，忍着吧。不搞人体艺术算对得起你了。”
有人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来。
乡长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郭大侠再不像话，至少不胡作非为，只要别给他施展“行为艺术”的机会，就可以相安无事。本来乡党政班子里就没有科技副乡长这么一个位子，少他一个也不少。但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过了没多久，乡里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事故，一场煤矿爆炸把40多个矿工埋在了地下，也把乡党政班子砸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等到事故处理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劫后余生的书记举目四望，手下的人剩下不到一半，而且一个个噤若寒蝉、士气低落，有人到处跑关系想要外调，有人托病请假拒绝上班，真真是兵残将缺。另一边，要做的事却堆得像山一样高。
“这都没人用了啊……”书记很发愁，愁得唰啦唰啦揪头发。眼下他的处分还没有下来，他还得站好最后一班岗。“矿上的人还不让撤下来。事都完了还留在上面干啥？下面的事这么多。”
新上任的副书记小心翼翼地提建议：“要不让郭乡长上去驻在矿上？反正他在下面也没事。上面也没啥要做的，光留个人看着那点剩余物资就行了，就让他去呗。”
书记无奈地点了点头。
郭大侠的春天一下子来到了。剩余物资是什么？就是军需粮草。古往今来，管军需都是个肥差。要不是眼下乡里人人自危，谁会不眼红这个岗？谁会心甘情愿把机会让给他老郭？什么叫时来运转，这就叫时来运转！……郭大侠专门跑到年轻人宿舍楼，挺胸腆肚眉飞色舞地向大学生村官们讲了上面那堆话，俨然一副“老子马上就要黄袍加身，看在昔日情面上先来知会你们一声，尔等loser还不速速跪舔”的姿态。几个大学生村官被郭大侠吓住了，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好不容易等郭大侠吐沫星子喷够了，老方默默从床下拖出一箱小浣熊干脆面来：“郭乡长，您吃的话拿走。”
郭大侠瞪着眼：“啊？我吃这个干什么？你们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老方很无奈：“郭乡长您没上过山吧？上头那剩余物资就是这个，一仓库，我们轮流上去天天吃都吃不完。人家村里人现在都快吃吐了。您上去慢慢吃吧，啥时候吃完了啥时候下来就行。”
这下轮到郭大侠瞠目结舌了，挠头挠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问：“只有方……方便面啊？没别的啥？电脑，电视，空调啥的？”
“电脑让公安局搬走了。电视搬到几个村委会去放远程教育片了。空调早搬到咱乡那大会议室里了，郭乡长您没瞧见？就剩方便面了。哦对了，还有棉被。现在夏天了，白送都没人要。”
郭大侠呆了半晌，终于恼羞成怒：“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
老方“嘁”了一声，一脸不屑，说：“俺们跟您说干嘛？这都几个月了，郭乡长您上过山吗？弟兄们天天睡在山上几十天下不来一趟，您天天坐在乡里，还好意思怪我们？您敢摸着良心说这话不？”
老方的话说得略冲，但也是实话。事故发生到现在三个月，大学生村官们天天蹲在山上搞后勤，可以说是吃够了苦头，生活质量一口气倒退六十年回到解放前。其他乡领导也没落好，不是遭灾就是遭罪；唯独只有郭大侠，从始至终就像一个局外人，就开始几天上去看了个热闹，然后就拍拍屁股独个跑回了乡政府，继续过自己逍遥赛神仙的小日子。现在事情快完了，跑过来唧唧歪歪，换谁都受不了。老方脾气直，又素来看不惯郭大侠，于是索性喷了他两句。其他几个人嘴上不吭气，心中都在暗暗叫好。
然而郭大侠却受不了了。他可不知道平时在乡里别人不说他什么是因为顾着他身为乡领导的面子、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一直都以为是自己人缘好、作风正。这下被老方一下子把面子扯了个稀巴烂，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指着老方，结结巴巴地骂道：“你……你个小兔崽子……”
老方蹭地跳了起来：“操你妈你骂谁！”
郭大侠两眼一瞪：“我骂你，怎么了！”顺手抓起墙边一把笤帚，朝着老方就打了过去。
乡政府有史以来第一场武斗大戏炸裂开演。
五
那一刻，颜良只看到了一匹马。一匹火红的马，火红的鬃，火红的眼，浑身上下火红的杀气。
有谁能想得到，将这河北万千雄师视若瓦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神魔，竟只是一匹马？
马已如此，人何以堪？
“河东关长生，前来讨教！”
惊蛰之雷一声炸，从朱盖黄旗之上直劈下来，落在颜良头顶心上。有黄钟大吕之声、钟鸣鼎食之势，曰——
“咣昂昂昂~~~~~”
渔阳三挝鼓，一挝追魂夺命，二挝横扫千军，三挝天地变色。
颜良不自禁地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一声鼓，却看了个空。阳光撕破七重盖，庄严地降下，与阳光一同落在面前的长须红脸汉子肃穆如祇，眼观鼻鼻观心，一肩高一肩低，手中那杆八十二斤青龙偃月鎏金槌似老松垂枝，倾而不颓，虚点在身前两步之处。
一滴血珠挂在槌头上，轻轻坠动几下，绽出一点红光，跌落黄土。
“啪！”
一声响，千军万马忽不见，白马坡下，霎那黄昏。
颜良竟自痴了，良久，吐出一句问：“渔阳三挝祢师傅是你什么人？”
“一面之缘。”
“曹阿瞒的五色鼓，比你如何？”
“愧不能及。”
颜良双目一闭，兜盔坠地，扬起三尺薄尘。
郭大侠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所谓艺术家，多是想象力丰富的。在郭大侠的描述中，老方揍他的场面大概就像街机厅里的拳皇街霸，各种连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他打得上墙再浮空，直到打破了头盖骨——要知道老方虽然没有郭大侠人高马大，但自小在农村长大，惯干农活，当了村官之后更是专走武斗路线，上山抓过盗采矿石的蟊贼，下地战过放火烧荒的村氓，比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郭大侠强上太多，真要是想揍郭大侠大概也能揍出那个效果。而几个在场观战的大学生村官则纷纷表示，老方完全没有动真格，只是一把夺过了笤帚，顺手照着郭大侠的肚子捶了一拳。郭大侠痛得转身就跑，老方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于是郭大侠一个狗吃屎跌出门外，咚地一声撞在大杨树上，擦破了额头的粉皮。“你说这算什么？算斗殴？说那是斗殴都嫌吹太大！”
很快，老方就被书记传唤了。书记半躺在沙发椅上，愁眉苦脸，长长吸了一口烟，说：“你为什么把老郭的头给打破了？”
老方很愤怒地说：“那是他自己摔的！”
书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一声不吭，隔了好一会儿，说：“老郭去县长面前告你去了。说你殴打乡领导，让县长开除你。”
老方震惊了：“县长？！他跑到县长那儿去告我？！”
书记点了点头：“你说，准备怎么办吧？”
老方哑口无言。
消息传开后，乡里一下子群情耸动。主流舆论是老方打得好，郭大侠活该；隐藏思潮是郭大侠果然不同凡响，跟大学生村官打个架都能告到县长面前，真是狂霸酷拽，恨不得立刻集体包车去县上围观郭大侠撒泼打滚。当然这都是看出丧不嫌殡大，不负责的看热闹言论。比较有良心的人都纷纷为老方担心，怕事情闹得太大，老方吃不了兜着走。办公室主任冲到老方屋里，对着老方脑门子连打三个爆栗：“就你老能！你能呗！你咋不能了！赶紧给我写检讨去！”
老方脸上肌肉抽动，说：“我不写！”
我也劝老方：“老方，别斗气。这马上要说续聘的事了，老郭大小也是个副乡长，得罪了他影响你续聘不值当。写个检查道个歉，赶紧把这事平了。”
老方看看我：“你替我写。”
“滚你！”
好不容易劝得老方忍气吞声写出了800字的检讨，在乡里等了两天，却不见郭大侠回来。打电话给县政府办的熟人一问，原来郭大侠自称已被打成脑震荡，跑去县医院住院了，还要求老方支付医疗费住院费营养费等等等等。老方气得三下两下把检讨撕成了碎纸渣子，说：“妈了个蛋的，老子这就去把他打成脑震荡！”
几个大学生村官死死抱住老方：“冷静，冷静。你就让他在县里闹腾呗，等他把县长闹腾烦了，走的就是他了。”
郭大侠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过了几天，乡里安插在县委办的眼线幸灾乐祸地打来电话，说：“哈哈哈哈，你们那个行为艺术家向县委书记要正科待遇被书记骂成狗了！书记说既然他精神头这么好都有劲来要官了那就先从医院滚出去！”
这真是莫大的好消息。整个乡政府洋溢着幸灾乐祸的喜庆氛围。老方长出了一口气：“就是就是，赶紧滚，也别回来了，爱滚哪儿滚哪儿去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郭大侠还是没有回来。据说好像是出院之后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去考了某个县博物馆的管理员，似乎是考上了。乡里的兄弟们各自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渐渐地也就忘记了这个科技副乡长，郭大侠的故事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传说，不再有人提起。
某一天晚饭后，几个乡领导又聚在一起，举行封印已久的党政班子联席斗地主大会。牌过三圈，隔壁供销社的藏獒突然叫了起来。书记猛地抬起头：“谁？谁在叫？”
几个人仔细听了听，说：“隔壁的狗吧。”
书记“噢”了一声，说：“吓死我了。听岔了听岔了，我还以为是老郭在叫，以为他又回来了。”停了一下，像是心有余悸一样，又补充了一句：“他可千万别回来了！”
第二章 完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其实我发自内心希望你们能喜欢2.5的《三国鼓师关长生》，这个才是真正体现了我的同人魂的东西——也就是纯扯淡。
因为是基层群像所以第三章就是最终章了。县乡村三级到此齐活。
========================
第三章 县官黄三
========================
一
黄三是某县局里的一个小科长。要说印象，就是标准的县直单位小头目：中等身材，微胖，啤酒肚，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很溜，逢人就笑，露出被烟熏得半黄的门牙。光看外表也没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
但是黄三很有名。
黄三的“有名”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市局的科长们普遍认为黄三是个混蛋，是个不省油的灯，很不愿意跟黄三打交道；县局的领导则认为黄三还算有点本事，虽然称不上出类拔萃但也算得上得力干将；而乡里的干部大多觉得黄三很有县领导的范儿：爱故弄玄虚，爱故作高深，不太好巴结。黄三就这样一天到晚不停变换着庸吏、能臣和上峰三种角色，穿梭于上级单位、县委大院和各个乡镇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黄三在市里面的恶名，主要是“办事不力”。每年年底，市局要对各个县局的工作进行排名，科长们坐在一起开评议会，讨论哪个县报的材料质量高、哪个县工作有力度，一个一个说过来；等说到黄三所在县的时候，全都摇头，说啊呀这个县……不对是黄三这个混帐快没救了，这个县……不对是黄三这个混账上次又干了什么什么蠢事。会议开始跑题，从评议各县工作变成集中火力痛陈黄三的斑斑劣迹。然后就能听到各种爆料各种奇闻，简直比听相声还精彩。
“他居然就敢那样把统计表给我发过来！”培训科科长义愤填膺。说年初的时候省里面发下来一份文件，要求做个统计，表格极为繁复，大表套小表，前表连后表，整整十页，还没有电子版。培训科科长是典型的上一代干部，电脑苦手，科里的人又都出公差去了，找不到人来做表，情急之下急中生智，掏出手机，喀嚓喀嚓把十页表格全部拍成照片，电邮发给各个县区，备注曰：“请及时填写，报送电子版。”县里面收到邮件，一个个囧得不行，但也不好指责市领导脑洞大开，只好自行照图画表，有的做doc有的做xls有的做wps，总之都老老实实按要求执行了。黄三也很快填好了表报了上去，培训科科长收到邮件打开一看，差点晕过去。原来黄三玩了一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把戏，把照片打印了出来，手工填写完毕后，掏出手机，喀嚓喀嚓，重新拍照，又给发了回来。过了两天，黄三来市里办差撞见了培训科科长，培训科科长没好气地揶揄他：“小黄，你那照片拍得够清楚啊！”黄三哈哈一笑，掏出手机：“诺基亚N8！1200万像素！” 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脑子里缺根筋。
“他还好歹给你拍个照片！他连帮我传个话都不乐意传！”交流科科长痛心疾首。说某次查缺补漏查到黄三所在县一名干部手续不全。交流科科长火速打电话给黄三，吩咐黄三抓紧时间督促当事人补齐材料，什么材料该怎么写、什么日期该怎么落、什么章该怎么该，给黄三细细地讲了快十分钟。黄三连称明白。末了交流科科长还问了一句：“都记住了吗？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黄三信心十足：“没问题！马上补齐！”电话刚刚挂掉没几分钟，那个手续不全的干部自己一个电话打到市里面来了：“领导您好！黄科长说您有事找我，让我准备材料，要准备什么材料啊？啊？他怎么跟我说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三年了！这货三年前的工作还没给我落实！”职位科科长完全对黄三死了心。说之前市局和组织部组队下去检查工作，先到县局见了黄三，黄三拍胸保证筹备万全绝无问题。结果座谈会一开，负面反映不断，特别是几个乡镇集体投诉公务员登记工作长期得不到落实影响士气，希望领导帮忙解决。组织部长一听，这是大问题啊，当场脸上就很不好看，忍着没有发作，只是说了句：“黄科长，这事回头你给落实一下。”算是给黄三留了个面子。谁知道黄三眨巴眨巴眼，说：“哎领导，不对吧？他们说的是选调生，不是公务员！选调生不是跟村官一样不算公务员的吗？”
“黄科长，你好像也是选调生吧？你难道也没有登记？”组织部长被黄三气得够呛。连走了十几个县区，还是头一次遇上连政策都不懂的科长。
“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登记了没有啊！”黄三两手一摊，十分无辜。
一来二去，黄三算是把市局的科长们给得罪了个遍。平时往下派工作，谁也不愿意跟黄三联系，非打电话不可的时候就交给借调来的临时工去陪黄三扯皮；有时要下去调研，更是恨不得能绕过那个县，省得跟黄三拉上关系。有人实在气不过，跟黄三的领导提意见，暗示最好能换个人来当科长，让黄三能滚多远滚多远。然而县局局长每每都是打个哈哈：“哎呀，小黄还年轻，还需要锻炼，领导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嘛！哈哈哈哈……”于是黄三就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科长的位子上，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局长会喜欢黄三自然是有道理的。最大的道理，就是黄三能喝酒。
二
有一个老掉牙的顺口溜，叫做“能喝三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虽然很多党的好干部都哼哼着表示自己并不喜欢喝酒自己也很怕酒精肝脂肪肝云云，但不管你喜不喜欢喝，该喝的时候总是要喝。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些人不能喝也不想喝，那些能喝又想喝的人才会格外地受欢迎。身边常带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形酒坛子，上了酒桌进可攻退可守，从此妈妈再也不必担心我喝坏身子，是很多领导梦寐以求的事情。
黄三就是这么一个酒坛子。而且黄三还有他独特的定位——对上级领导专用酒坛子。因为黄三脸皮够厚，别人不敢劝酒的人他敢劝，别人不好意思灌酒的人他敢灌，连哄带骗半强逼，很迅速就把领导放翻，结束酒局。所以每次市局省厅下来检查工作，县局局长设宴招待时必带黄三。这也是为什么黄三在市局领导面前露脸率如此之高的一个原因。
“李局长，上次很不好意思，把您交代的事给办砸了。我得向您赔礼道歉。”黄三的开篇词一般都是这么一句。这绝对是大实话。市局那群新上任的科长们刚到县里多少都还端着点架子，上了酒桌也很矜持，但一听到黄三这句话，当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哎呀黄科长，你啊……算了我都不想说你！你啊！”手指冲着黄三的鼻子连点三点：“你先罚酒一杯！”
“应该的！”黄三绝不谦虚，拿起二两盅，52度杜康斟满，一仰脖，咕咚一口，就像倒白开水一样倒了进去，干脆利索毫不含糊。“啊~~~~~”黄三开始做鬼脸，龇牙咂舌，挤眉弄眼，全身哆嗦：“哎呀喝猛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酒劲太大，太难受了。啊~~~~”对着市领导，把酒盅底朝上口朝下一亮：“领导！我干了，您随意！”
市领导被黄三的豪迈气势震慑了，看看黄三手里的二两盅，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酒杯：“那我就用这个了啊？”生怕黄三不同意一样，很迅速一口闷掉，喝完想想不对：“哎黄科长，说好的是你罚酒一杯啊！”
“啊？罚酒？啥时候说罚酒了？我没说罚酒啊！”黄三开始表演短期失忆症：“我刚才说的是我跟领导赔礼道歉，没说我要罚酒啊！要是罚酒我换小杯了！”
“唉~呀，小黄！”县局局长一拍桌子：“刚才是领导说的！让你罚酒一杯！怪不得领导一天到晚批评你不听人说话，可见一斑啊！可见一斑！”
“啊？领导说的？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光顾着憋着劲喝酒了，没听清领导说点啥！我重新来过。”黄三顺手换过一个小酒杯来，自己给自己倒满，端到嘴边，吱溜一声，抬手一亮杯子：“好了领导！我罚酒一杯了！”扭头转回自己位子，噗通坐下，抓起桌上的毛巾狠狠地抹了两把脸，满意地打了一个酒嗝。
伍佰说，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
酒过一圈，黄三又端着二两盅，晃着肚子往领导面前来了：“领导！刚才那杯，是我为我的工作失误向您赔礼道歉；这一杯，是我要向您表达一下我的不满。领导上任快一年了，全市十六个……不对十八个……反正就是所有县区都走了一遍了，有的地儿都走了两遍了，但是一直都没有往俺们这儿来过。要我说的话——”黄三举起酒盅往市领导面前一递：“领导您不够意思，您偏心，看不上俺们县，您说是不是？”
市领导脸色一红，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来是因为怕了黄三，口是心非地说：“哎呀，这个，原因也是很多的嘛！咱县的工作还是比较靠前的，你看这次不就来调研了吗？”
“哦！对！”黄三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我还以为领导是故意绕开咱们县呢，哈哈哈哈！那这杯酒就是欢迎领导第一次到咱这儿来。一年没来了，这杯酒就是一年的份儿。我喝多少您喝多少，中不？”
市领导看了看黄三手里的酒盅，上面用白线画着刻度，曰：100ml。市领导赶紧打个哈哈：“哎别别别，我酒量不行。我喝一半吧？”
“好！领导喝一半！”黄三也不讨价还价，一仰脖，又是满满一盅下肚。“啊~~~~~够劲！领导，请！”
伍佰说，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
不到半个小时，黄三已经往领导面前来过了四五趟。起初是端着二两盅，到后来干脆就拎着瓶子晃过来，身周弥漫着酒精云雾。劝酒的理由五花八门，“向领导学习”喝一杯，“谢领导指教”又一杯，“领导咱们是老乡”再一杯，“领导我替我们副局长问候你”、“领导这是新出的分区窖藏酒”、“领导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喝了这杯我再跟你说”、“哈哈哈领导咱们真投缘来来咱俩干一杯”，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市领导很快就败了，连吐几回，坐都坐不直了。从头到尾就没喝过几杯的县局局长十分高兴：“领导，那安排休息吧？黄三，房间订好没有？”
“早订好了！”一到回局长话的时候，晃晃悠悠的黄三立刻变得思维敏捷吐字清晰：“816、818！”
“走走走领导，咱们回房间休息去！”
县局局长护送着市领导先往酒店去了。黄三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擦了擦嘴，绕桌转了一圈，把桌上没拆的两包中华揣进裤兜，也晃着离开了。
三
不是所有的县干部都叫酒桶。前面我们说过，有人能喝爱喝，也有人不能喝不爱喝。不爱喝的人你让他天天喝，那跟爱喝的人你不让他喝一样，都是断人生路。黄三有几个好兄弟兼好部下，都不太会喝，也不怎么爱喝。于是跟着黄三喝酒就成了一件很头疼的事。一来二去，有人受不了了，开始打起了当逃兵的主意。这个人是黄三的副手，叫小梁。
“黄哥，我准备借调去市里哩。”小梁吞吞吐吐地跟黄三说。黄三抬起半边眉毛，看着小梁，看得小梁心里直发毛：“你借去市里干啥？咱县明年年初就该动干部了啊。”
“这个，我觉得动干部也动不到我，对吧……我觉得黄哥你说不定能去乡里当个乡长啥的，我就一科员，在局里也排不上号。我听说市局明年也准备进几个人，就想去碰碰运气。”
黄三嘿嘿笑了两声：“市局进人？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同学，在市局帮忙，跟我说的。说不准备公开考，就从系统内部遴选几个。”
黄三侧着头想了想：“真要进人的话也行……但往市局借不好借啊，人家每次都是先发计划定指标让县里推荐的……”
“没事儿，我跟那边王科长做了工作了。过两天他就给咱县发个指标，我就能过去了。先跟您说一声，回头我去跟局长那边再说一声。”
“呵呵，小子行啊。懂得做工作了。”黄三又嘿嘿笑了两声，说：“行，你要是都安排好了那就去吧！变成市领导了别忘了你哥啊！”
之后，市局果然发了一个让县局推荐借调人员的报名表过来，直接发给了局长。小梁已经跟局长打好了招呼，领了表回到科里，一式三份填好，拿去办公室盖章。办公室主任拿着表一看：“哎，怎么你也去啊？”
小梁吓了一跳：“咋，还有别人也填这表了？”
“涛子刚刚才来盖过章。”
涛子是小梁隔壁科室的室主任。虽然是叫主任，但实际上跟小梁是同级，也算是黄三的手下。小梁赶紧找到涛子：“涛子，这是我在跑的事儿，都跟市里面说好了，你瞎掺和啥？你这表哪儿弄的？”
“啥，这是你的表？你早说啊！”涛子连连赔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去你们科里转，见这空表在桌上，以为是公开的，就拿过来填了。对不起！对不起！”
听涛子这么说，小梁放了心。之前因为怕填错，复印的时候多印了两份，填完之后就剩在那里没有管，没想到差点坏了事。小梁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局长把这表也给了你一份。”
“局长？”涛子赶紧摆手：“我哪来这么大面子！都是黄哥跟……黄哥能帮我说个话我都谢天谢地了！”
小梁心里突的一下，却也没再多问。回到科里，看到桌上还有一张空报名表表在那里摆着，赶紧一把抓过来。黄三远远地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着小梁把表塞进了碎纸机，说：“你那啥表？有用不？刚才涛子过来，我看他拿了一张走了。”
“没事，我刚才见到涛子了。他拿错了。”小梁笑了笑。
黄三“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小梁要借调去市局的消息慢慢传开了。几个科室的人都来道喜，说梁啊你可要把握机会，争取把关系调进去，到时候咱县就算在市里面有靠山了。小梁满面红光，嘻嘻哈哈地笑，说哪里哪里不敢不敢。正说得热闹，黄三晃过来，说：“小梁，一会儿下班别走啊，我订了桌，给你开送别宴。”
“就是就是！还是黄哥想得周到！”一群人跟着起哄。小梁赶紧道谢：“谢谢黄哥，谢谢黄哥！真是不敢让您破费。这桌多少钱？算我的。”
黄三很大方地一挥手：“哎呀，几百块钱算个球！客气啥！”说完，狡黠地挤了一下眼：“你咋不问问你的采暖费咋还没发给你哩？”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小梁挠了挠头，冲黄三伸出大拇指：“黄哥，你够狠！”
四
冬去春来，说好的人事大调整如约开始。有人过够了乡里的苦日子想跳到县里坐办公室，有人在县里熬够了级别想去乡里捞个实职；有人想去清闲衙门养老，有人想去油水岗位捞钱，你来我往熙熙攘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时间全县上下气氛既紧张又热络，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已经当了快三年科长的黄三看上去好像一副稳坐钓鱼台不打算挪地方的样子，照旧每天陪着领导盘桓于各个酒场中。但也有人说他说不定有机会去产业集聚区混个职位，表现淡定说明事情已经尽在掌握了。“人事系统就是好！近水楼台啊！”有人在私下议论着。
结果，等尘埃落定之后，黄三居然真的原地不动还坐在科长的位子上。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为一般来说，像黄三这种一天到晚跟在领导屁股后头转的往往是升得最快的。于是又有人开始猜测黄三为什么会不动位子。
“听说是因为他之前帮那个啥啥乡的书记造假履历、把党校学历写成全日制学历的事儿被捅出来了。”
“我听说他那个选调生身份是假的。之前省组织部下来调研的时候被当场揭穿了。”
也有人说，大概是黄三得罪的市局领导太多，终于连县局局长都顶不住压力了。
流言蜚语传啊传，终于传到了县局局长的耳朵里。局长琢磨了一下，觉得眼下人心浮动，不利于工作，还是找黄三谈谈话比较好。
“怎么样，黄三？心里不舒服吧？”局长也不跟黄三客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黄三嘿嘿一笑：“哪有。我有啥好不舒服的。这科长当得挺美的。”
局长咳嗽了一声，说：“黄三啊，其实吧，这个提拔吧，现在比过去透明了，领导说话也不是那么管用了。条条框框都是硬条件，贴在外面都看得到，对吧？然后你看你那个群众投票的票数，啊，实在是有些……”
黄三一副很理解局长苦衷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局长。匿名投票嘛，没人当雷锋，都得先顾着自己人。没有办法。”
局长点了点头：“他们有人说三道四，你可别有心理压力。”
“不会不会。”
“你以后也少喝点酒。之前小梁去市里面那事你不是知道吗？去不成了。”局长抬手指指心脏，压低声音，说：“体检有问题。喝酒把心血管喝坏了。”
黄三一愣：“真的？这我倒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市局王科长跟我说的。跟老高那毛病一模一样。”局长啪地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人家老高是快五十，又挺了十年啊。不知道小梁这能坚持几年。唉，年纪轻轻啊。”
“那也不见他回来上班？”
局长瞪黄三一眼：“谁还有心情上班？换你你有心情上班？”
“是是是。”黄三赶紧点头，顿了一下，又讪笑着说：“不过这干工作，也不能说不喝就不喝吧？”
“……那该喝还是得喝么。”局长苦着一张脸：“我也不想喝喽，有啥办法。人家别的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工作做得排场，材料写得漂亮，咱县又没钱又没人，只能陪领导多喝酒喽。”
“大不了以后喝点好酒嘛。少喝那瞎酒。回头去拿几箱特供。”一说到酒，黄三的兴致上来了，不自觉地抬起脚想翘二郎腿，翘到一半觉得不对，所幸局长没看到，赶紧把脚放了下来：“最近有的县流行白牛二，局长您喝过没有？”
“我去北京喝过，那酒不错，还便宜。”局长很赞赏地点头。“但是咱这儿好像说是有假的，不敢喝，回头信访局那帮人再去北京了让他们捎两箱。”
“所以说喝酒不一定就有坏处。”黄三略微跳跃地总结了一下。“小梁本来身子就弱，他又不会喝，还每次都硬喝。会喝的人都不会出问题。”
“哎你别这么说。隔壁县的贵娃，比你能喝吧？上个月喝完酒送人回去，开着车出车祸了，死了一个伤了俩。”
“那是他喝完酒开车了。咱没有说开车，咱光说的喝酒。”
“光说喝酒也……哎不对，咋扯到喝酒了？咱本来说的是啥？”
“本来？”黄三挠挠头：“本来说的是……好像是说我群众投票得票低的事儿？”
“对对对，说的是这个。”局长拿烟指指黄三：“要我说，就是你老是逼着别人喝酒，人家都对你有怨言。你信不信？”
“那我以后不让他们跟着我喝就行了呗。我本来就没让他们跟着我喝。他们非要学着我，我喝一瓶他们也要喝一瓶，好像怕被我比下去了一样。这又不能怪我喽。”
局长皱起眉头：“怎么又绕到喝酒上了？”
黄三一摊手：“说明正事说完了呗！”
全三章 完
==========================
后记
1、我曾经想过，把这个写满一个系列，叫做《小学生作文大全》，等我女儿上学了就让她抄她爹的作文，吓死她老师。
2、等她抄啊抄抄得再也不会自己写作文的时候，我就告诉她，千万不要学文科，你要是敢学文科老子一定打死你男盆友。哼唧。
3、这样还可以跟女儿吹牛，说你看这就是你爹年轻时候的人生，是不是很牛逼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比你男盆友厉害？
4、这个计划目前面临两个难题：一是工程量太大；二是首先我要有一个妹子……
5、所以我决定赶紧把这篇先完结掉，然后出门把妹去。
就酱
好吧我以后会写几个真·公务员的。这次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
二
大黑的吉祥物日子过得轻松愉快，其他的几个大学生村官却很不高兴，认为大黑的工作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靠肉体吃饭，如同卖春，近似抢劫，认为大黑应该对此感到羞耻。大黑很不以为然，说：“我又不是光坐大厅。我还要出警的。”
“出你麻痹个警你算个毛的警！……你要出啥警？”
“禁烧啊。我是禁烧队的。”
禁烧，是乡政府非常重要的一件工作，虽然不能创造GDP，却事关很多领导的乌纱帽。特别是自从市委书记某次路过本县，被浓重的烟雾呛了个半死，喊出“禁烧！禁烧！一年365天都要禁烧！”的雄壮口号后，“火光不上高速路”就成了县里的一条死命令。偏偏往省城去的高速路就从这个乡脚下过，不要说烧秸秆了，食堂的烟稍微大点从高速路上都能看见。所以乡政府的禁烧任务格外地重，按季节来分就是夏季禁烧、秋季禁烧、冬季禁烧，每季禁烧60天，各个部门都要出人，组成禁烧队，扛着打火棍子坐着几辆面包车满山乱转，见火扑火，见人抓人，三班轮岗不能断。所以大黑一说自己也混禁烧队，其他各种不服的大学生村官就都闭嘴了，觉得大黑确实辛苦，确实了不起，甚至觉得只是坐办公室写材料的自己实在是太养尊处优、脱离基层了，产生了惭愧心理。过了两天，几个大学生村官向书记打了报告，表示也要加入禁烧队，向大黑学习。书记很高兴，当即决定成立大学生村官禁烧小分队，大黑任队长，暂时脱离信访办工作，特拨一辆专用面包车，由大黑任司机，油费乡财政报销。
队伍成立的第一天，大黑很高兴，一口气睡到上午九点才起床。其他的几个大学生村官已经快抓狂了，提着打火棍子在政府大院里一圈一圈转圈圈，到大黑房间门口砸门，喊：“大黑快起床！着火了！”
大黑一边不紧不慢地穿衣服，一边喊：“扯球淡！这才几点！谁他妈的一大早起来放火！”
好不容易等大黑收拾完毕，一群人坐上车，摩拳擦掌准备打一场漂亮仗。结果大黑慢悠悠地把车开到村头铁路边上就停了下来，跳下车点起一根烟往路边一蹲，开始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向山上前进了。
有人问：“咋不动了？”
大黑说：“盘山路，我不敢开。”
“那上头着火咋办？”
“石头山，就那几分地，种的全是菜，哪有秸秆让他们烧？不会着火的。”大黑成竹在胸。“麦地就这铁路边上有，咱在这儿看着就行了。看到中午去吃饭。”
一群人听大黑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就都从车上跳下来，跟大黑一起蹲在路边上，像电线上的麻雀一样一字排开，默默无语地看着远处的麦地。蓝天白云，轻风拂面，吹来麦浪摇曳的声音和牲口的臭气，众人一时无话。
大黑把烟头摁在地上，说：“早知道带盒牌出来了。”
“……”
两个穿着摄影背心的记者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狐疑地看着这群快要闲出屎来的大型麻雀。一个人问：“你们是干嘛的？”
大黑用抽完烟之后特有的空虚表情回答说：“禁烧队。咋了？”
两个记者对视一眼，走了。不一会儿就又转了回来，对大黑说：“你们不是禁烧队嘛？我们拍到那边有人烧秸秆，你们看咋办？”
大黑眨巴眨巴眼：“谁烧秸秆？”
记者说：“有人烧秸秆。”
“有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是谁。”
“在哪儿？”
记者拿出一个小卡片相机，给大黑看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灰烬堆。大黑皱眉头：“这是个蛋？”
记者很不高兴：“这就是烧秸秆！就在你们乡政府后面！”
“乡政府后面多远？”
“200米！”
“那是隔壁乡，你找隔壁乡去。”大黑像赶苍蝇一样连连挥手。两个记者不再说话，扭头走了。
一个大学生村官说：“那俩是假记者敲诈的吧？放走了不会有事？”
大黑说：“让他找领导去。我不管。”
半小时后，大黑的手机响了起来。书记在电话里咆哮：“大黑你他妈个信球给我滚回来！！！”
事实证明，不论是真是假，记者同志都是很厉害的，放着不管都是要出大事的。大黑被狠狠地操了一顿，丢掉了年度考核评优的机会。不过大黑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评优有啥用？给发奖金不？不给发奖金谁稀罕。”视功名如粪土。
三
其实能耐住性子在乡里干活的兄弟，大多数都能做到视功名如粪土。因为就像大黑说的一样，评优又没有奖金，提拔升迁什么的一般也轮不到普通人员，大家也就没那个闲心去为了几个虚名劳神费力。真正抢手的全都是跟钱有关的差事，比如工程验收，比如化肥代销，比如鳏寡补助，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但是大黑跟这些人还不一样。大黑不仅视功名如粪土，视金钱也如粪土，心宽得赛过太平洋。大学生村官没有工资，每月就900块钱补贴，县里还要扣掉一笔，美其名曰绩效工资，按季补发。虽然借调在乡里有乡政府包吃住，但一个月七八百块钱，手头还是紧得要死。于是大学生村官们纷纷开动脑筋，有的去帮保险公司卖保险，有的去帮银行卖信用卡，能多赚点就多赚点。大黑却是万年雷打不动，除了每周买一张双色球外，从不做更多投资。别的大学生村官看不过眼，找大黑谈心，想动员大黑一起去贷款养鸡，说得口干舌燥，大黑却一脸不耐烦：“你们去弄就行了呗，我不弄。”
“每个村官五万额度，你不用不就浪费了？贷出来呗。咱十个人能凑五十万。”
“手续太麻烦。”
“你看隔壁乡，人家村官弄的蔬菜基地，一年一人分好几万！”
“人家家里是本村的，帮着弄土地，咱都不是本地人，弄不来。”
“咱让书记帮着弄呗！”
“书记不喜欢我，肯定不愿意帮。”
“不说咋知道！咱去跟书记说说呗！”
“书记不喜欢我，我不去。”
真真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扯了几个小时的皮，连那些一开始雄心勃勃的大学生村官们也被大黑的废柴光环给影响了，一个个垂头丧气，不再提合伙养鸡的事情。整个乡的大学生村官创业工程就此成为一潭死水，连续三年一蹶不振。不得不说大黑居功至伟。
但是历史总是要前进的，人也总是会变的。车轮滚滚什么的，前浪后浪什么的，顺者昌逆者亡什么的，大黑也听过一两句。在乡里混到第二年，大学生村官的聘期过半，国家突然宣布取消了大学生村官报考公务员的加分政策。大黑淡定不下去了，开始为出路发愁。发愁的具体表现，就是抽比以前更多的烟，从一周一包变成一周两包。开销一下子翻番。大黑更愁了。
“唉……得找个媳妇儿啊。”大黑慨叹。其他大学生村官们面面相觑，因为大家刚才在讨论的明明是去考公务员还是考银行。
“你看上谁了？”有人接了大黑的话茬。
“也没看上谁……”大黑闷闷地说：“之前去相亲会，都没人跟我搭话。”
“你啥时候去相亲会了？”
“前天。”
“你就穿这身去了？”
大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假警服，说：“啊。”
“……人家当你是饭店保安了吧？”
大黑怒了，一巴掌呼过去，没呼住，被躲过了。要说心态良好如大黑还有什么逆鳞的话，那就是特别不能容忍别人小看他。平日里警服警棍不离身，抽烟别人抽五块钱的他要抽十块钱的。对此办公室主任称之为“年轻人心高气傲”，副书记称之为“少数民族兄弟的自尊心”，书记称之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总之都很不待见。大黑以前对这些意见嗤之以鼻，认为是土人浅见，不值一驳。但是连着去了几场大学生村官相亲会都被当做人肉背景，大黑面子上挂不住了，开始琢磨着自我提升。终于，某个周六，大黑坐上了往省城去的大巴，周日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子。
“看！海澜之家！”大黑穿上了挺刮刮的新衬衫显摆。又打开一个小盒子，拿出一部手机，像自由女神高举火炬一样举过头顶，展示出LOGO：“爱佛恩4！”
一群人目瞪口呆：“花了多少钱？”
“三！千！块！”
“三千块能买个球的iphone。假的吧？”办公室主任冷笑。
“屁！如假包换！二手的。”大黑得意地摩挲着手机：“拿去相亲会，一亮，绝对一个个举手投降！”
同是大学生村官的小飞一直坐在旁边没吭气，听大黑说到相亲，突然插了一句嘴：“哎，大黑，忘跟你说，我结婚了。”
大黑一愣：“你啥时候结婚了？”
“今儿。”
“不是……你啥时候找的媳妇儿？”
“就是网上认识的那个啊。”
“你不周一才认识的吗？”
“是啊。”
“那咋就结了？”
“那就结了呗。谈得来就结了呗。”小飞拱拱手：“不好意思啊，工资少摆不起酒，光领了证。上午跟大家说过了，你不在。”
大黑被重重击倒了。
之后，不擅喝酒的大黑一个人在屋里喝了整整一天的闷酒，醉了个一塌糊涂，睡醒以后一声不吭跑到大会议室打扫卫生，像是要把一肚子火全都撒出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奋战了三个小时，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办公室主任大乐，把所有大学生村官叫到屋里，指着闪闪发光的桌子，说：“看见没有！以后打扫卫生全按这个标准！这个就叫‘大黑标准’！”
众人用仇恨的眼光瞪大黑，大黑两眼迷离，好像还没有缓过酒劲来。
四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据办公室主任说，后来大黑专门找他谈了一次心，发自肺腑，掏心窝子，表达了自己不愿再浑浑噩噩混日子，想要洗心革面。办公室主任自然是极高兴的，觉得多了一个可用之材，就指点了大黑几句，特别强调要在领导面前表现得积极一些，洗刷自己过去办事不力的负面形象。只要能被领导看中，聘期结束后说不定有希望通过什么法子正式调进乡里，成为带编人员。大黑听得连连点头，表示主任金玉良言受益匪浅，一定好好领会认真践行。过了几天，大黑在街上检查卫生，乡长的车正好从旁边过，吱嘎一声停了下来，乡长摇下车窗，叫：“大黑！有事没？”
大黑赶紧跑过去：“没事，乡长。”
“你能喝酒不能？”
“我……”大黑想了想，一咬牙：“能喝！”
“走，上车！”乡长刚打开车门，看到大黑身上的警服，又连连摆手：“回去换！换身体面点的！赶紧！”
大黑拔腿就跑，回房间换上刚买的海澜之家，跳上乡长的车绝尘而去。
大半天过去了，太阳都下山了，大黑还没有回来。一群人吃完晚饭聚在一起，一边斗地主一边讨论大黑是不是跟着乡长陪完酒又去陪洗浴了。话题刚刚开始变得猥琐，乡里新分来的选调生推门进来了，说：“哎，我看外头那土坡下面倒了个人。”
“矿工喝醉了吧。不用管。”
“……哦。”选调生挠挠头，答应了一声，出去了。没两分钟又急匆匆跑了回来：“那人好像头上磕破了，在流血！”
办公室主任赶紧站起来：“走，看看去。不行给抬到卫生院，别死在咱门口了。”
几个人拿上手电筒，出门往地上一照，惊叫了一声：“哎哟！大黑！”
大黑硕大的身躯扑在街边，不省人事。脑袋撞在马路牙子上，地上流了一摊子血，染红了身上的海澜之家衬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卫生院的人推着担架车火速赶到，几个人合力把大黑抬上担架，送进了卫生院的急救室。医生要看身上有没有别的伤，衬衫扯不下来，也不敢硬脱，小护士拿过一把剪刀，咔吱咔吱把衬衫剪成了两片。有人对小护士说：“完了。你完了。这人醒了非杀了你不可。这衬衫老值钱了。”
小护士头也不抬：“你们要钱还是要命？”
“……你打劫啊？”
全身检查了一遍，除了头上撞了个酒杯口大的窟窿，没别的啥事。大夫缝好针，往大黑头上套了一个白网兜，说，行了，你们抬回去吧。休养半个月就好。
回到乡政府，把大黑扛进屋放上床，办公室主任给乡长的司机打了个电话，问怎么回事。一问才知道，大黑在酒桌上不自量力替乡长挡酒，52度杜康连喝三个盅，当场躺倒，搞得乡长大丢脸面。在乡长车上躺了半天醒了过来，乡长没好气地问要不要送你回乡里，大黑赶紧表示不敢劳烦乡长，说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然后就是被人发现醉死在乡政府大门口。
放下电话，办公室主任愤愤地说：“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喝！想啥呢这球娃子。”
“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吧。”
“不会表现瞎表现！孔雀开屏亮个腚！这下好了，把乡长也得罪了。”
正慨叹大黑没出息不争气，大黑在屋里醒了，大呼小叫起来：“哎……哎？咋回事？”村官们没好气地踢门进屋：“叫叫叫，叫唤啥？还不谢弟兄们救命之恩？”
大黑瞪着一双血红的牛眼：“我，我的爱佛恩4呐？”
“……”
大黑啪啪地在身上拍了两下，大张着嘴，说：“我手机没了!”
大概是倒在乡政府门口的时候被人摸尸体了吧。什么叫祸不单行？这就叫祸不单行。
大黑彻底被击倒了，再起不能。没过多久，向书记请了假，表示要回趟老家看看爹娘。书记想都没想就准了。于是大黑从乡政府消失了，一去无影踪。
五
过了快半个月，县委组织部的领导到乡里来看望大学生村官，带来一张信用社面向大学生村官招人的广告。聊着聊着，领导忽然说，哎怎么好像还少一个人啊？那个内蒙古的大个子呢？叫他也来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副书记咳嗽了一声，说：“他请假回家探亲了。”
“那赶紧跟他说。最近就要考试，别错过了。机会难得。”
领导走后，大学生村官们聚在一起合计了一下，觉得确实应该跟大黑说一声。再怎么说也是在一起混了两年的老弟兄，偷跑什么的使不得。但是大黑丢了手机之后有没有去把卡补回来、还是说又换了新号，谁都不知道。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在网上给大黑留个言，大黑要是看得到算他走运，看不到也不能怪兄弟们见死不救。登上QQ一看，大黑的头像灰着。于是留言，曰：“大黑，信用社招人，你要没事赶紧回来。”
结果大黑的头像立刻亮了，说：“啥时候？”
问：“就这两天。你在哪儿？”
答：“县城。”
“县城哪儿？”
“网吧。”
“你他妈的不是回内蒙古了吗？”
“车票太贵，不想买。”
“你！去！死！吧！！”
大黑以一副标准的网吧寄生少年范儿回来了——一头乱发，两袖油腻，满身烟味。精神状态倒是无比HAPPY，大嘴咧开，见人就笑，说：“骷髅王太好用了！”
看来他也像骷髅王一样原地满血复活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DOTA万岁。
信用社的考试出奇的容易，笔试难度低下，面试流程简单，乡里的大学生村官去了三个，全部录用，包括大黑。据说全县一口气招了几十号人，让他们去卖信用卡。所谓的大学生村官专享优惠待遇，就是工作第一年不记业绩，完不成任务也不会扣工资。大黑很高兴，啪嗒啪嗒跑回乡里，拿出一叠子信用卡申请表让乡里的同志们填，帮他做任务：“有5000块钱信用额度！”
一群人拿白眼看他：“人家农行还有一万呢！”
大黑很愤怒：“帮我个忙嘛！”
“你今年又不记业绩俺们帮你忙干蛋啊？明年再来！”
“……对哦。”大黑挠挠头，把申请表收起来了，扭头就想走，被人一把拉住：“这就走？真不够意思！一起吃顿饭再走！”
于是，几个考上信用社的大学生村官从供销社提了一件啤酒，在乡政府对门的小饭馆里寻了个包间，摆了一桌大盘鸡宴，请了乡里几个主任所长，当做是散伙饭。大黑自告奋勇表演用牙开啤酒，吭哧吭哧咬了半天，口水流了一瓶。众人纷纷表示太恶心了，没人要喝大黑的口水，这瓶酒就归大黑一个人。大黑也不谦虚，举起瓶子扬起脖，咕咚咕咚小半瓶就下了肚。办公室主任一把夺过酒瓶子：“你现在能喝酒了？”
大黑打了个嗝，说：“不知道。”
“那你乱喝个球啊！喝醉了还得俺们给你抬回去！”
大黑嘿嘿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却也听了劝，不再继续喝。半瓶子酒就一直剩到了最后。酒足饭饱，杯干碟净，乡干部们纷纷起身，轮流和大学生村官握手，说些前程似锦之类的恭维话，等到了大黑面前，一个个都开始嬉皮笑脸，说：“大黑！手机买了新的没有？”
“买！回头就买！”
“大黑！赶紧找媳妇！三十了吧！”
“快了，快了。”
“大黑！这顿你结账吧！”
“结！结！”
“哎哟！好孩子！懂事了！”
“谢谢！谢谢！”
大黑摸了摸兜，掏出一把散钱，数了数，冲众人笑了笑，扭过头，冲外面大喊一声：
“老板！记账！乡信访办！”
第一章 完
前面有亲问转载的事情。随意吧。纯文艺作品，不敏感。不过不敏感的东西估计也没什么人要看就是了。
明天开始第二章。
==============================
写在《村官大黑》之后的小议论文——《Are u happy》
《村官大黑》的故事，主要是让大家感受一下大学生村官这个群体。请大家放心，实际生活中并没有大黑这样一个操蛋的孩子。比大黑还操蛋的倒是多了去了。
我不知道08年次贷危机引起的就业难是不是导致大学生村官规模猛增的主要原因，我只知道那两年很多大学生都去考村官了。我也考过，上海崇明岛，笔试面试都过了，但最后没有去。因为我在几个村镇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大学生村官的生存环境，觉得极力推荐我去考村官的辅导员是在忽悠我。一方面，很多大学生不喜欢基层；但另一方面，基层也不怎么喜欢大学生。因为很多人到了村里乡里什么都做不了，拯救三农带领群众奔小康不是看过几回CCTV农业频道致富经栏目就能干的，你得有钱，你得肯花钱，你得会花钱，你还得能弄来更多钱，然后就是摸石头过河，有人死有人活。如果做不了事，你就是村委会的一个本科打字员或者硕士打字员，不会用电脑的老支书大概会很欢迎你。
相比之下，河南的大学生村官比其他省市的大学生村官日子更难过一些。因为河南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招录的大学生村官是其他省份五年的量。四万多人，几乎全省每个村都给配了一个。俗话说，萝卜快了不洗泥，大干快上、一步到位的后果，就是泥沙俱下、不辨目珠。
有的人什么都不会做。
有的人什么都不想做。
有的人什么都不做。
也有很成功的大学生村官。我见过一个明星级大学生村官，办的企业一年比一年规模大，沿着公路铺开几里地，养活了半个村的人。但是这样的人百里挑一，失败者远比成功者多得多。有一个大学生村官，富二代，进村的时候带了十万块钱的鸡苗，要带领村里发展养殖业。卡车开不上山，他打电话给他那当包工头的爹，叫来了一整支民工队，肩扛手挑把鸡苗送进了村，鸡棚搭起来之后，带着铺盖睡在里面，一睡几个月。后来他考上了公务员，单位去政审考察的时候，村里人都交口称赞，说娃子有想法、肯出力。我顺口问了一句：“那个养鸡场现在怎么样了？”村长笑了笑，说：“鸡娃死光了。”只留下了一个口碑，事业大失败。
而像故事里大黑这样借调在乡镇机关的大学生村官们就更不用说了。乡镇的免费勤杂工而已。给书记乡长扫扫屋子，端个茶倒个水，接接电话打打字，怎么想都不太像是为人民服务，倒是挺像公司前台或者宾馆服务员。喜欢被社会艹来艹去磨砺心志的兄弟大概会比较喜欢，普通青少年还是算了，不是什么值得奋斗终生的事业。
我猜国家大概也没指望这些上山下乡的大学生能扎根农村奋斗一辈子。先就业后择业，去农村体验体验生活，等熬过就业冰河期后，想做生意去做生意，想考公务员考公务员，很多领导都是这么个想法。大学生村官们也是。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你熬过了冰河期，其他几万大学生村官也跟你一起熬过了冰河期，还是要重新去经历一遍你死我活。很多人在农村浑浑噩噩了两年三年，废掉了，再让他们去争，很多人不想争，也争不动了。不幸的是，国家对大学生村官的奖励政策也变了，从考公务员加分，变成了部分岗位定向招聘。前者是给你上一个能和所有人竞争的BUFF，而后者是让一个群体去竞争那么几个有限的名额，孰优孰劣，我觉得毋须多言。
去年，河南省出了一个新政策，鼓励大学生村官向选调生转化。一是村官工作年限计入选调生服务期；二是强行规定新招录选调生中，大学生村官必须占到70%。而这时，08、09年那两批大学生村官已经在村任职四五个年头了。我不敢说选调生是多么优秀的一个群体，但选调生是公务员，而且是以基层领导干部为培养目标的公务员，或者是要往省市单位遴选的。那些四五年都没能找到出路的大学生村官，现在要把他们推上领导干部之路，个人的一点点浅见，认为这个思路略豪迈。这并不是歧视，因为实际情况是，在选调生面试的时候，很多在村工作了多年的大学生村官，面对最基本的农村工作题目，回答得结结巴巴，十五分钟说不出个一二三，令人悲痛。看上去像是酒精肝脂肪肝的兄弟倒真不少，体检的时候一个个紧张得直发抖，血压嗖嗖往上窜。
我以前跟那群大学生村官朋友开玩笑说，拿你们当蓝本，可以写个《村官之殇》。他们也笑，说别写我们，写那谁谁谁去，人家是正面典型。我说那不行，我不想把大学生村官描绘得金光闪闪，引诱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年来跳坑。我看到的大学生村官是什么样，我就得写成什么样。如果你们有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想去当大学生村官，你们可以先给他们看这个不甚积极向上的故事，告诉他们，谁想来当，先在心里想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会不会变成大黑那个样子。所谓基层，就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大染缸。本领过人的人或许能成功，意志强韧的人或许不会堕落，但自制力不强的人一定会完蛋。新闻联播里的大学生村官是代表，是榜样，但并不表示所有的大学生村官都能干得那么风生水起、都能上新闻联播。六亿神州尽舜尧是毛主席发的大梦，现在毛主席已经不在了，咱们不敢那么乐观。
最后还是来一段比较正面的东西吧。这个也是我写的。
“之所以说大学生就业是一个社会问题，是因为每个大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命运，而千千万万个家庭背后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兴衰。温家宝总理在北航对师生们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大学生仅仅因为目光的狭隘就在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今天仍然要千军万马独木桥，我们更不想看到我们的大学生仅仅因为勇气的匮乏而在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换来的只是三十功名尘与土。我们相信，就算那个时代已经走过，今天的大学生也依然是可以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只要放开眼界，鼓起勇气，如此一片广阔天地，他们一定可以大有作为。”
怎么样，吹得很正能量吧？你们信吗？
笑。
=======================================
第二章 乡官郭大侠
=======================================
一
在乡政府，郭大侠可谓是威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上班第一天就听说了郭大侠的名头。到了机关大院，见过书记，递上投名状。书记用四根手指拈起介绍信，眯起眼睛看了一遍，喝了声彩：“哟呵，名牌大学啊！”
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普通一本，普通一本。”心里有些小飘飘然。
“那可就是咱乡第二高学历了啊！”
我不禁一愣，心想难道这乡里还有硕士？又一想，估计是哪个在中央党校镀了个在职硕士金壳的领导吧，纸老虎，不可怕。
结果就像是听到了书记的召唤一样，门帘唰地掀起，一个西装笔挺、长得像郭达一样的男人走了进来，操着一口东北味的京腔，喊：“新分来的大学生在哪儿？让我看看！”迈着大步噔噔噔走到屋子中央，四下乱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我：“哟，这么小？满十八岁了吗？”
郭大侠隆重登场。
我被郭大侠的这个登场秀震慑了好久，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究其原因，一是我作为一个中原土民，一直对京畿之地抱有无比深重的盲目崇拜，觉得从那片地出来的人非王即霸，以至于一听到京片子就容易失神高潮；二是我一贯被人嘲笑面相幼齿，郭大侠一米八的身高加上无比成熟的面容特别是那个跟郭达一模一样的半包围大秃顶发型对我形成了全方位的压制，使我产生了严重的自卑感；三是听书记一介绍，这位郭大侠竟是北大毕业的正牌硕士，到这个山区乡是来当科技副乡长的，我连最后的一点学历上的优势也荡然无存，只能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之后，我决定尽快跟这位北大硕士搞好关系。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我看到郭大侠正在抱着屋门口的大杨树做健身操，就远远地打招呼：“郭乡长，吃饭没？”
郭大侠眉毛一抬，很有领导范儿地冲我一挥手：“哟，小孩儿！”
“……”不会北京爷们儿都这么跟后生小子打招呼吧，这也太招人恨了。
我笑嘻嘻走过去，说：“郭乡长，您北大哪一届的啊？”
“哦，我今年刚毕业的！”
“……”我心想不像啊这郭大侠看着都快奔四了……三十多岁的全日制硕士？稀有物种啊。我又问：“您学啥专业的？”
“唔……”郭大侠略微沉吟了一下：“艺术。”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莽莽山顶，风卷云舒，郭大侠一袭白衫负手而立，远处盘山路上，鬼子的部队正迤逦而来……不对这是艺术家郭达不是学艺术的郭大侠。
艺术？为什么是艺术？是怎样的艺术？我认为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关系到这个乡的未来。我怀疑郭大侠一定是走错了地方，隔壁有几个造青铜器假文物的乡、画国画的乡，我觉得郭大侠到那里去指导工作更合适一些。然后我发现，像我一样抱有这样的疑问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书记乡长副书记纪委书记等等等等，总之全乡都对此感到大惑不解。在一次党政班子联席斗地主大会上，书记哗啦哗啦捋着牌，沉吟半晌，突然抬头，说：“哎，老郭是学啥专业的来着？”
我环顾四周，发现郭大侠不在，就接了话茬：“艺术吧好像。”
“艺术？啥艺术？”
乡长吐出一口浓烟，悠悠然说：“行为艺术吧。不然咋跑咱这儿了。”
牌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乡长的玩笑很受好评，却没有解开书记的疑问。乡领导班子分工讲究的是量才施用，虎上山龙下海。搞不清郭大侠手底到底有几分真功夫，书记也就不好分派差事，只能让郭大侠在那里闲着。郭大侠却也不急，每天早上在门前艹大树，艹完大树去爬山，中午回来吃完饭往屋里一钻，大头觉一口气睡到太阳西沉。一来二去，书记先沉不住气了，觉得不能每个月两千块钱白养着一个副科，除了吃饭拉屎啥事不干。想来想去，决定给郭大侠分派一个临时任务，让郭大侠先练练手，熟悉一下基层工作。我作为乡政府的新人，跟郭大侠一起组队。
这是关于郭大侠，书记犯的第一次错误。很遗憾，并不是最后一次。
二
书记分派给郭大侠的工作，是上山放火。正式的说法，叫做烧隔离带。
前面我们说过，为了防止环境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乡民是不可以乱放火的，一旦抓住，要么罚款两百，要么拘留五天。但是对乡政府来说，放火则是职责所在，不仅要放，还要放得漂亮、放得利索，通过这一把火，达到这样那样的政治经济目的。
“其实还是为了冬季禁烧。一到冬天，那山上的草都干了，有些人他那手老不主贵，走着走着，丢个烟头啥的，把那草给点着了，然后就烧住林子。就算不烧住林子，让卫星拍住了，也很麻烦。所以咱得先去把那山上的干草都给烧掉，到冬天就省事了。”放了多年火的农技站长向郭大侠讲解什么叫做“烧隔离带”。郭大侠拿着县里发的《焚烧隔离带技术指南》，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哎，可是县里明明是这么说的啊。”
我探头过去看，纸上写的是：“选择县、乡、村交界，村民聚集地周围，路两侧、成片林木与荒草结合处、农地与林地接壤部等。宽度10米到30米。”
农技站长嗤之以鼻：“这是文件，实际咋烧那是咱的事。咱只管烧，一口气给它烧完。”
郭大侠斜眼看着农技站长：“只管烧？”
“只管烧。”
郭大侠呵呵大笑：“那就好，省事啊！哈哈哈。我还想着多麻烦呢。太麻烦的事我干不来。”
农技站长也跟着笑：“没事没事，放火的时候不用郭乡长您亲自上阵，你站在旁边监督着就行了。”
郭大侠脸色一正，说：“哎这不行。我也要放。书记让我主持这项工作，我什么都不干说不过去的。”
农技站长呵呵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郭大侠又转向我：“你说对不对，小孩儿？你想放火不想？”
“……”我顿时觉得十分理解农技站长的感受。这位郭大侠说的话也太艺术了，让人根本没法接。我咳嗽了一声，说：“那，郭乡长，咱啥时候上山？我让村里的护林员去那儿等着。”
“你也想放火？呵呵呵呵！没事，咱一起点。”郭大侠很高兴，把县文件嗖嗖卷成一卷，往裤兜里一塞，说：“现在就走呗？咱咋上去？”
我说：“一会儿禁烧车就回来了。咱开禁烧车上去。”
郭大侠一皱眉：“哎，那怎么行！那是禁烧车，咱是去放火的，不能自相矛盾！这是原则问题，你一定要注意！”
这他妈的是哪门子原则问题。乡政府的公车本来就不多，眼下又全都被划拨到禁烧上去了，你不想开禁烧车难道把书记的桑塔纳借给你开去放火？
腹诽归腹诽，领导的意见不能不听。我只好找办公室主任开了张车条，跑到街上去找了辆经常帮乡政府跑腿的QQ车，谈好价钱，开到院里请郭大侠过目。郭大侠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指着QQ车乐不可支：“这车？这车能爬上山？”
QQ车的司机是打过越战的老司机兵，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能爬上去的地方，俺都能开上去！”
郭大侠更乐了：“嘿嘿，你听，他还觉得我看不起他了，跟我顶牛！这老哥有意思！”
几个人坐着QQ车上到半山腰，村里的四五个护林员已经到了。农技站长拿出几个喷火器，调试了两下没问题，发给护林员，对郭大侠说：“郭乡长，咱今天就从这边点，让火往那边烧。烧到山梁那条线，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
郭大侠指着喷火器，说：“给我一个呗。”
“这个这个……”农技站长有些尴尬，说：“郭乡长，还是让我跟护林员来点比较好。这个要讲究点风向火头啥的，您以前没弄过的话，第一次弄怕出岔子。您就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要是您看着觉得学会了，下次来您再点，中不？”
郭大侠看看农技站长：“怕我玩儿不来？”
“因为这个……确实比较危险，你看那个喷枪火苗，对吧……”
郭大侠在口袋里摸啊摸，摸出一个打火机来：“我用这个行不？”
看样子是拦不住他了。农技站长搓了搓手，说：“那，郭乡长你跟着我，咱俩一起，中不？”
郭大侠沉吟了一下，点头说：“行！我跟着你烧！”又扭头看看我：“你要不要也来？”我举举手里的相机，说：“我得拍照。郭乡长您小心留意。”
放火是一门学问，小时候放过火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体会。怎么烧、往哪儿烧、烧多大，都有讲究，套用武侠小说的一句话叫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是一点都不过分。农技站长显然是此中高手，就见他单手提着喷火器，一边走一边用枪嘴从枯草上呼地划过去，火苗就像流水一样，随着风势向前淌开，不大不小，不急不慢。郭大侠小时候大概是没有当过纵火犯的，我甚至怀疑他连柴火炉子都没有碰过。这一点从他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样子就能看出来。只见他手拿打火机，紧紧跟在农技站长后面，看到哪儿有一小片干草漏网，就蹭地跳过去，啪地点着，然后嘿嘿一笑，十分得意。QQ车的司机蹲在我旁边，指指郭大侠，说：“这货城里来的？”
我说：“好像是吧，我也不清楚。”
司机冷笑了两声：“这会能在乡里干下去？都不像个领导样子。”
我赶紧替领导说好话：“人家刚下来，看着新鲜呗。”
“没下过乡的领导多了，人家啥不懂自己知道，不懂就不动，不瞎嚷嚷不乱搀和。哪有他这样的？让他来烧个山激动成个这，要让他去下井他还不把井架子掀喽？你看你看，他这就往人家林子那边点过去了……操你妈！林子！老刘！林子着了！！”
郭大侠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非常炫酷的姿势，把村民的果树给点着了。
三
“乡里新来的副乡长，带人烧了村民的树。”
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很快就成为了全乡茶余饭后的新谈资。火倒是不大，就把两棵树苗烧了半边，众人七手八脚就给扑灭了，但平白无故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着实把乡政府给恶心了一把。受害村民跑到信访办，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农技站长也被书记数落了一顿，连我准备写给县防火办的通讯稿也被办公室主任枪毙了，说不要再跟领导提烧隔离带这事，领导听着闹心。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纵火犯郭大侠本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连一点负罪感都没有。“我没有点树啊！我只点了草呀！谁知道那树是怎么烧起来的！”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不仅在火灾现场没有参与救火，还趁乱不知从哪个树坑里逮了一只刺猬带了回来，用垃圾筐扣着养在屋门口，散发出阵阵臭气。书记就住在他隔壁，整个人都不好了，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位艺术硕士怎么办。批评人家吧，人家死活不认账；处分人家吧，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一笑而过吧，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思来想去没个主意，最后干脆一拍腿，放弃了，继续让这位郭大侠闲着吧。于是郭大侠的生活又恢复到了艹树爬山睡大觉的修仙状态。
说实话，如果郭大侠可以就这样在乡政府坐化升仙、不再给其他人添麻烦的话，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偏偏就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渐渐的，郭大侠耐不住寂寞了，开始频繁出入乡政府的年轻人集体宿舍——公路管理所的废楼，和大学生村官、选调生、转业到乡政府的退伍阿兵哥们谈工作、谈理想、谈人生。往往是晚饭后，七八个年轻人挤在唯一的一台电视前看新闻，看着看着，郭大侠笑呵呵地进来了：“哟呵，看电视啊？看什么啊？看新闻啊？”
几个人出于礼貌笑了笑，点头致意。郭大侠大概以为这是“欢迎加入看电视俱乐部”的友好信号，很高兴地走到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木板床边，吭哧一屁股挤了下去。床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有人开始暗暗翻白眼了。
郭大侠看了两眼电视上的内容：“哦，金砖四国会议啊。”略一沉吟，换了一副故作神秘的表情，扭头问几个大学生村官：“哎，你们知道为什么金砖四国叫BRIC嘛？”
几个大学生村官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知道。”
郭大侠一下子来劲了：“不知道吧？呵呵，我告诉你们，这个词是很新潮的……”
——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茴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
一来二去，郭大侠在年轻人中的仇恨值很快就刷满了。但郭大侠自己倒是毫无自觉，不仅如此，似乎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认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和年轻人打成了一片。某天，副书记在一次会上向书记汇报，说准备把大学生村官禁烧队作为本乡大学生村官培养管理工作的一个亮点措施报给县大村办，争取能往市里的《组织工作动态》上发个小豆腐块。书记想了想，说，那你准备怎么体现出领导重视呢？是不是应该让哪个副职去当带队领导呢？结果郭大侠立刻挺身而出，说：“哎，我干我干。我跟那些村官关系很好的。我带着他们去禁烧好了。”
乡长坐在旁边，没好气地说：“别去把稻谷堆也给点了。”在乡里，书记管人，乡长管钱。上次郭大侠烧了人家两棵树，村民大闹乡政府，硬是让乡政府赔了2000块钱，乡长在拨款条子上签字的时候嘟囔了大半天。现在一听郭大侠又要去玩火，气不打一处来。
书记看了郭大侠两眼：“其他人都分不开身么。那就让郭乡长去吧。科技副乡长带大学生村官，说起来也比较像回事。”
郭大侠非常高兴，又说：“有经费没有啊？”
“……”乡长见郭大侠还有脸要经费，鼻子都快气歪了。但书记已经说让郭大侠去带队了，乡长总不可能和书记唱对台戏，只好说：“那就给村官们拨两千块吧。回头我给开个条子。”顿了顿，又瞪着郭大侠说：“就两千！你别再拿去赔了！”
“两千？呵呵，好啊，可以，两千就行！”郭大侠对乡长的嘲讽毫不在意，已经开始规划这两千块怎么花的问题了：“我去做个红旗，写‘大学生村官禁烧队’，以后禁烧的时候就打着！车上也给挂上横幅……”
书记敲敲桌子，打断了郭大侠的畅想，说：“钱你自由支配，把工作做好就行。这个事就这样了，好吧？咱们接着说别的。……”
大学生村官们听到这个消息，半喜半忧。喜的是多了两千块钱，忧的是来了个烦人的傻逼。郭大侠来集合队伍的时候，有人就问：“郭乡长，咱这钱准备咋花哩？”
郭大侠想了想，说：“咱先去吃顿好的吧！这么多钱呢。”
大学生村官们愣了一下，然后集体开怀大笑，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一群人簇拥着郭大侠进了炒菜馆，往包间里一坐，大喊：“老板！来份十人份的大盘鸡！”
郭大侠补充：“来条鱼！要活鱼！”
革命就是请客吃饭，自古都是糖衣炮弹最管用。郭大侠和大学生村官们一笑泯恩仇，一顿饭连吃带喝花掉了300块。过了两天，等副书记带着市大村办的领导来实地观摩“大学生村官禁烧队”的时候，郭大侠并没有拿出之前宣称要去做的大红旗，禁烧车上也没有挂条幅，坐了六七个人的车里铁锨、打火棍子没装多少，扑克牌扔了一车厢，座位上还摆着两箱汽水。通讯稿里宣称的“乡政府从人、财、物等方面对大学生村官禁烧队给予了大力支持”一点都没有得到正面的表现，郭大侠完全没把市县领导要来视察工作这茬事放在心上的悠闲心态倒是表现了个淋漓尽致。副书记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大力介绍郭大侠的身份背景，试图用“北大硕士副乡长亲自带队”的光环来挽回失分。市领导很高兴地和郭大侠握手：“您是从人才口下来的吧？难得难得。禁烧很辛苦吧？”
郭大侠哈哈一笑：“哎，不累不累，还是很好玩的！我们人多，小火堆一人一泡尿就解决问题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市领导看了看副书记。副书记又羞又气，一张脸憋得红里透黑，像猪肝一样。
四
两次毫无难度的工作接连出现失误，令一向自夸识人善用的书记几乎要对郭大侠绝望了。冬季禁烧结束后，郭大侠再次恢复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书记也铁下心不再去招惹这尊大神，只盼着郭大侠能幡然醒悟，了解到自己入错了行这一现实，赶紧另谋高就。所谓酒肉交情似纸薄，大学生村官们见郭大侠不再请客吃饭，又遭了书记的冷遇，纷纷粉转黑，不再搭理他。一时间，郭大侠树倒猢狲散，剩一个孤家寡人，又被打入冷宫，煞是凄凉。
然而侠之大者，唯我独尊。在郭大侠自己眼中，所谓的“连着两次工作失误”自然是不存在的。写年度个人总结的时候，郭大侠还非常得意地写下了“主持禁烧工作，受到了市领导口头表扬”这样的词句，送到书记面前请书记签阅。书记看了两眼，发出了猛烈的咳嗽，响彻整个政府大院，久久不绝，闻之令人心痛。
“口头表扬。嘿，口头表扬！”在又一次的党政班子联席斗地主大会上（郭大侠照例缺席中），书记说起这件事来，连连冷笑：“我6个省级表彰才凑够两个优先条件，你看他一个口头表扬就乐成什么样子！真他妈行为艺术！”
乡长哼了一声，说：“行了，忍着吧。不搞人体艺术算对得起你了。”
有人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来。
乡长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郭大侠再不像话，至少不胡作非为，只要别给他施展“行为艺术”的机会，就可以相安无事。本来乡党政班子里就没有科技副乡长这么一个位子，少他一个也不少。但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过了没多久，乡里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事故，一场煤矿爆炸把40多个矿工埋在了地下，也把乡党政班子砸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等到事故处理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劫后余生的书记举目四望，手下的人剩下不到一半，而且一个个噤若寒蝉、士气低落，有人到处跑关系想要外调，有人托病请假拒绝上班，真真是兵残将缺。另一边，要做的事却堆得像山一样高。
“这都没人用了啊……”书记很发愁，愁得唰啦唰啦揪头发。眼下他的处分还没有下来，他还得站好最后一班岗。“矿上的人还不让撤下来。事都完了还留在上面干啥？下面的事这么多。”
新上任的副书记小心翼翼地提建议：“要不让郭乡长上去驻在矿上？反正他在下面也没事。上面也没啥要做的，光留个人看着那点剩余物资就行了，就让他去呗。”
书记无奈地点了点头。
郭大侠的春天一下子来到了。剩余物资是什么？就是军需粮草。古往今来，管军需都是个肥差。要不是眼下乡里人人自危，谁会不眼红这个岗？谁会心甘情愿把机会让给他老郭？什么叫时来运转，这就叫时来运转！……郭大侠专门跑到年轻人宿舍楼，挺胸腆肚眉飞色舞地向大学生村官们讲了上面那堆话，俨然一副“老子马上就要黄袍加身，看在昔日情面上先来知会你们一声，尔等loser还不速速跪舔”的姿态。几个大学生村官被郭大侠吓住了，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好不容易等郭大侠吐沫星子喷够了，老方默默从床下拖出一箱小浣熊干脆面来：“郭乡长，您吃的话拿走。”
郭大侠瞪着眼：“啊？我吃这个干什么？你们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老方很无奈：“郭乡长您没上过山吧？上头那剩余物资就是这个，一仓库，我们轮流上去天天吃都吃不完。人家村里人现在都快吃吐了。您上去慢慢吃吧，啥时候吃完了啥时候下来就行。”
这下轮到郭大侠瞠目结舌了，挠头挠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问：“只有方……方便面啊？没别的啥？电脑，电视，空调啥的？”
“电脑让公安局搬走了。电视搬到几个村委会去放远程教育片了。空调早搬到咱乡那大会议室里了，郭乡长您没瞧见？就剩方便面了。哦对了，还有棉被。现在夏天了，白送都没人要。”
郭大侠呆了半晌，终于恼羞成怒：“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
老方“嘁”了一声，一脸不屑，说：“俺们跟您说干嘛？这都几个月了，郭乡长您上过山吗？弟兄们天天睡在山上几十天下不来一趟，您天天坐在乡里，还好意思怪我们？您敢摸着良心说这话不？”
老方的话说得略冲，但也是实话。事故发生到现在三个月，大学生村官们天天蹲在山上搞后勤，可以说是吃够了苦头，生活质量一口气倒退六十年回到解放前。其他乡领导也没落好，不是遭灾就是遭罪；唯独只有郭大侠，从始至终就像一个局外人，就开始几天上去看了个热闹，然后就拍拍屁股独个跑回了乡政府，继续过自己逍遥赛神仙的小日子。现在事情快完了，跑过来唧唧歪歪，换谁都受不了。老方脾气直，又素来看不惯郭大侠，于是索性喷了他两句。其他几个人嘴上不吭气，心中都在暗暗叫好。
然而郭大侠却受不了了。他可不知道平时在乡里别人不说他什么是因为顾着他身为乡领导的面子、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一直都以为是自己人缘好、作风正。这下被老方一下子把面子扯了个稀巴烂，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指着老方，结结巴巴地骂道：“你……你个小兔崽子……”
老方蹭地跳了起来：“操你妈你骂谁！”
郭大侠两眼一瞪：“我骂你，怎么了！”顺手抓起墙边一把笤帚，朝着老方就打了过去。
乡政府有史以来第一场武斗大戏炸裂开演。
五
那一刻，颜良只看到了一匹马。一匹火红的马，火红的鬃，火红的眼，浑身上下火红的杀气。
有谁能想得到，将这河北万千雄师视若瓦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神魔，竟只是一匹马？
马已如此，人何以堪？
“河东关长生，前来讨教！”
惊蛰之雷一声炸，从朱盖黄旗之上直劈下来，落在颜良头顶心上。有黄钟大吕之声、钟鸣鼎食之势，曰——
“咣昂昂昂~~~~~”
渔阳三挝鼓，一挝追魂夺命，二挝横扫千军，三挝天地变色。
颜良不自禁地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一声鼓，却看了个空。阳光撕破七重盖，庄严地降下，与阳光一同落在面前的长须红脸汉子肃穆如祇，眼观鼻鼻观心，一肩高一肩低，手中那杆八十二斤青龙偃月鎏金槌似老松垂枝，倾而不颓，虚点在身前两步之处。
一滴血珠挂在槌头上，轻轻坠动几下，绽出一点红光，跌落黄土。
“啪！”
一声响，千军万马忽不见，白马坡下，霎那黄昏。
颜良竟自痴了，良久，吐出一句问：“渔阳三挝祢师傅是你什么人？”
“一面之缘。”
“曹阿瞒的五色鼓，比你如何？”
“愧不能及。”
颜良双目一闭，兜盔坠地，扬起三尺薄尘。
郭大侠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所谓艺术家，多是想象力丰富的。在郭大侠的描述中，老方揍他的场面大概就像街机厅里的拳皇街霸，各种连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他打得上墙再浮空，直到打破了头盖骨——要知道老方虽然没有郭大侠人高马大，但自小在农村长大，惯干农活，当了村官之后更是专走武斗路线，上山抓过盗采矿石的蟊贼，下地战过放火烧荒的村氓，比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郭大侠强上太多，真要是想揍郭大侠大概也能揍出那个效果。而几个在场观战的大学生村官则纷纷表示，老方完全没有动真格，只是一把夺过了笤帚，顺手照着郭大侠的肚子捶了一拳。郭大侠痛得转身就跑，老方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于是郭大侠一个狗吃屎跌出门外，咚地一声撞在大杨树上，擦破了额头的粉皮。“你说这算什么？算斗殴？说那是斗殴都嫌吹太大！”
很快，老方就被书记传唤了。书记半躺在沙发椅上，愁眉苦脸，长长吸了一口烟，说：“你为什么把老郭的头给打破了？”
老方很愤怒地说：“那是他自己摔的！”
书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一声不吭，隔了好一会儿，说：“老郭去县长面前告你去了。说你殴打乡领导，让县长开除你。”
老方震惊了：“县长？！他跑到县长那儿去告我？！”
书记点了点头：“你说，准备怎么办吧？”
老方哑口无言。
消息传开后，乡里一下子群情耸动。主流舆论是老方打得好，郭大侠活该；隐藏思潮是郭大侠果然不同凡响，跟大学生村官打个架都能告到县长面前，真是狂霸酷拽，恨不得立刻集体包车去县上围观郭大侠撒泼打滚。当然这都是看出丧不嫌殡大，不负责的看热闹言论。比较有良心的人都纷纷为老方担心，怕事情闹得太大，老方吃不了兜着走。办公室主任冲到老方屋里，对着老方脑门子连打三个爆栗：“就你老能！你能呗！你咋不能了！赶紧给我写检讨去！”
老方脸上肌肉抽动，说：“我不写！”
我也劝老方：“老方，别斗气。这马上要说续聘的事了，老郭大小也是个副乡长，得罪了他影响你续聘不值当。写个检查道个歉，赶紧把这事平了。”
老方看看我：“你替我写。”
“滚你！”
好不容易劝得老方忍气吞声写出了800字的检讨，在乡里等了两天，却不见郭大侠回来。打电话给县政府办的熟人一问，原来郭大侠自称已被打成脑震荡，跑去县医院住院了，还要求老方支付医疗费住院费营养费等等等等。老方气得三下两下把检讨撕成了碎纸渣子，说：“妈了个蛋的，老子这就去把他打成脑震荡！”
几个大学生村官死死抱住老方：“冷静，冷静。你就让他在县里闹腾呗，等他把县长闹腾烦了，走的就是他了。”
郭大侠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过了几天，乡里安插在县委办的眼线幸灾乐祸地打来电话，说：“哈哈哈哈，你们那个行为艺术家向县委书记要正科待遇被书记骂成狗了！书记说既然他精神头这么好都有劲来要官了那就先从医院滚出去！”
这真是莫大的好消息。整个乡政府洋溢着幸灾乐祸的喜庆氛围。老方长出了一口气：“就是就是，赶紧滚，也别回来了，爱滚哪儿滚哪儿去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郭大侠还是没有回来。据说好像是出院之后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去考了某个县博物馆的管理员，似乎是考上了。乡里的兄弟们各自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渐渐地也就忘记了这个科技副乡长，郭大侠的故事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传说，不再有人提起。
某一天晚饭后，几个乡领导又聚在一起，举行封印已久的党政班子联席斗地主大会。牌过三圈，隔壁供销社的藏獒突然叫了起来。书记猛地抬起头：“谁？谁在叫？”
几个人仔细听了听，说：“隔壁的狗吧。”
书记“噢”了一声，说：“吓死我了。听岔了听岔了，我还以为是老郭在叫，以为他又回来了。”停了一下，像是心有余悸一样，又补充了一句：“他可千万别回来了！”
第二章 完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其实我发自内心希望你们能喜欢2.5的《三国鼓师关长生》，这个才是真正体现了我的同人魂的东西——也就是纯扯淡。
因为是基层群像所以第三章就是最终章了。县乡村三级到此齐活。
========================
第三章 县官黄三
========================
一
黄三是某县局里的一个小科长。要说印象，就是标准的县直单位小头目：中等身材，微胖，啤酒肚，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很溜，逢人就笑，露出被烟熏得半黄的门牙。光看外表也没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
但是黄三很有名。
黄三的“有名”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市局的科长们普遍认为黄三是个混蛋，是个不省油的灯，很不愿意跟黄三打交道；县局的领导则认为黄三还算有点本事，虽然称不上出类拔萃但也算得上得力干将；而乡里的干部大多觉得黄三很有县领导的范儿：爱故弄玄虚，爱故作高深，不太好巴结。黄三就这样一天到晚不停变换着庸吏、能臣和上峰三种角色，穿梭于上级单位、县委大院和各个乡镇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黄三在市里面的恶名，主要是“办事不力”。每年年底，市局要对各个县局的工作进行排名，科长们坐在一起开评议会，讨论哪个县报的材料质量高、哪个县工作有力度，一个一个说过来；等说到黄三所在县的时候，全都摇头，说啊呀这个县……不对是黄三这个混帐快没救了，这个县……不对是黄三这个混账上次又干了什么什么蠢事。会议开始跑题，从评议各县工作变成集中火力痛陈黄三的斑斑劣迹。然后就能听到各种爆料各种奇闻，简直比听相声还精彩。
“他居然就敢那样把统计表给我发过来！”培训科科长义愤填膺。说年初的时候省里面发下来一份文件，要求做个统计，表格极为繁复，大表套小表，前表连后表，整整十页，还没有电子版。培训科科长是典型的上一代干部，电脑苦手，科里的人又都出公差去了，找不到人来做表，情急之下急中生智，掏出手机，喀嚓喀嚓把十页表格全部拍成照片，电邮发给各个县区，备注曰：“请及时填写，报送电子版。”县里面收到邮件，一个个囧得不行，但也不好指责市领导脑洞大开，只好自行照图画表，有的做doc有的做xls有的做wps，总之都老老实实按要求执行了。黄三也很快填好了表报了上去，培训科科长收到邮件打开一看，差点晕过去。原来黄三玩了一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把戏，把照片打印了出来，手工填写完毕后，掏出手机，喀嚓喀嚓，重新拍照，又给发了回来。过了两天，黄三来市里办差撞见了培训科科长，培训科科长没好气地揶揄他：“小黄，你那照片拍得够清楚啊！”黄三哈哈一笑，掏出手机：“诺基亚N8！1200万像素！” 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脑子里缺根筋。
“他还好歹给你拍个照片！他连帮我传个话都不乐意传！”交流科科长痛心疾首。说某次查缺补漏查到黄三所在县一名干部手续不全。交流科科长火速打电话给黄三，吩咐黄三抓紧时间督促当事人补齐材料，什么材料该怎么写、什么日期该怎么落、什么章该怎么该，给黄三细细地讲了快十分钟。黄三连称明白。末了交流科科长还问了一句：“都记住了吗？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黄三信心十足：“没问题！马上补齐！”电话刚刚挂掉没几分钟，那个手续不全的干部自己一个电话打到市里面来了：“领导您好！黄科长说您有事找我，让我准备材料，要准备什么材料啊？啊？他怎么跟我说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三年了！这货三年前的工作还没给我落实！”职位科科长完全对黄三死了心。说之前市局和组织部组队下去检查工作，先到县局见了黄三，黄三拍胸保证筹备万全绝无问题。结果座谈会一开，负面反映不断，特别是几个乡镇集体投诉公务员登记工作长期得不到落实影响士气，希望领导帮忙解决。组织部长一听，这是大问题啊，当场脸上就很不好看，忍着没有发作，只是说了句：“黄科长，这事回头你给落实一下。”算是给黄三留了个面子。谁知道黄三眨巴眨巴眼，说：“哎领导，不对吧？他们说的是选调生，不是公务员！选调生不是跟村官一样不算公务员的吗？”
“黄科长，你好像也是选调生吧？你难道也没有登记？”组织部长被黄三气得够呛。连走了十几个县区，还是头一次遇上连政策都不懂的科长。
“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登记了没有啊！”黄三两手一摊，十分无辜。
一来二去，黄三算是把市局的科长们给得罪了个遍。平时往下派工作，谁也不愿意跟黄三联系，非打电话不可的时候就交给借调来的临时工去陪黄三扯皮；有时要下去调研，更是恨不得能绕过那个县，省得跟黄三拉上关系。有人实在气不过，跟黄三的领导提意见，暗示最好能换个人来当科长，让黄三能滚多远滚多远。然而县局局长每每都是打个哈哈：“哎呀，小黄还年轻，还需要锻炼，领导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嘛！哈哈哈哈……”于是黄三就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科长的位子上，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局长会喜欢黄三自然是有道理的。最大的道理，就是黄三能喝酒。
二
有一个老掉牙的顺口溜，叫做“能喝三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虽然很多党的好干部都哼哼着表示自己并不喜欢喝酒自己也很怕酒精肝脂肪肝云云，但不管你喜不喜欢喝，该喝的时候总是要喝。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些人不能喝也不想喝，那些能喝又想喝的人才会格外地受欢迎。身边常带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形酒坛子，上了酒桌进可攻退可守，从此妈妈再也不必担心我喝坏身子，是很多领导梦寐以求的事情。
黄三就是这么一个酒坛子。而且黄三还有他独特的定位——对上级领导专用酒坛子。因为黄三脸皮够厚，别人不敢劝酒的人他敢劝，别人不好意思灌酒的人他敢灌，连哄带骗半强逼，很迅速就把领导放翻，结束酒局。所以每次市局省厅下来检查工作，县局局长设宴招待时必带黄三。这也是为什么黄三在市局领导面前露脸率如此之高的一个原因。
“李局长，上次很不好意思，把您交代的事给办砸了。我得向您赔礼道歉。”黄三的开篇词一般都是这么一句。这绝对是大实话。市局那群新上任的科长们刚到县里多少都还端着点架子，上了酒桌也很矜持，但一听到黄三这句话，当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哎呀黄科长，你啊……算了我都不想说你！你啊！”手指冲着黄三的鼻子连点三点：“你先罚酒一杯！”
“应该的！”黄三绝不谦虚，拿起二两盅，52度杜康斟满，一仰脖，咕咚一口，就像倒白开水一样倒了进去，干脆利索毫不含糊。“啊~~~~~”黄三开始做鬼脸，龇牙咂舌，挤眉弄眼，全身哆嗦：“哎呀喝猛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酒劲太大，太难受了。啊~~~~”对着市领导，把酒盅底朝上口朝下一亮：“领导！我干了，您随意！”
市领导被黄三的豪迈气势震慑了，看看黄三手里的二两盅，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酒杯：“那我就用这个了啊？”生怕黄三不同意一样，很迅速一口闷掉，喝完想想不对：“哎黄科长，说好的是你罚酒一杯啊！”
“啊？罚酒？啥时候说罚酒了？我没说罚酒啊！”黄三开始表演短期失忆症：“我刚才说的是我跟领导赔礼道歉，没说我要罚酒啊！要是罚酒我换小杯了！”
“唉~呀，小黄！”县局局长一拍桌子：“刚才是领导说的！让你罚酒一杯！怪不得领导一天到晚批评你不听人说话，可见一斑啊！可见一斑！”
“啊？领导说的？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光顾着憋着劲喝酒了，没听清领导说点啥！我重新来过。”黄三顺手换过一个小酒杯来，自己给自己倒满，端到嘴边，吱溜一声，抬手一亮杯子：“好了领导！我罚酒一杯了！”扭头转回自己位子，噗通坐下，抓起桌上的毛巾狠狠地抹了两把脸，满意地打了一个酒嗝。
伍佰说，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
酒过一圈，黄三又端着二两盅，晃着肚子往领导面前来了：“领导！刚才那杯，是我为我的工作失误向您赔礼道歉；这一杯，是我要向您表达一下我的不满。领导上任快一年了，全市十六个……不对十八个……反正就是所有县区都走了一遍了，有的地儿都走了两遍了，但是一直都没有往俺们这儿来过。要我说的话——”黄三举起酒盅往市领导面前一递：“领导您不够意思，您偏心，看不上俺们县，您说是不是？”
市领导脸色一红，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来是因为怕了黄三，口是心非地说：“哎呀，这个，原因也是很多的嘛！咱县的工作还是比较靠前的，你看这次不就来调研了吗？”
“哦！对！”黄三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我还以为领导是故意绕开咱们县呢，哈哈哈哈！那这杯酒就是欢迎领导第一次到咱这儿来。一年没来了，这杯酒就是一年的份儿。我喝多少您喝多少，中不？”
市领导看了看黄三手里的酒盅，上面用白线画着刻度，曰：100ml。市领导赶紧打个哈哈：“哎别别别，我酒量不行。我喝一半吧？”
“好！领导喝一半！”黄三也不讨价还价，一仰脖，又是满满一盅下肚。“啊~~~~~够劲！领导，请！”
伍佰说，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
不到半个小时，黄三已经往领导面前来过了四五趟。起初是端着二两盅，到后来干脆就拎着瓶子晃过来，身周弥漫着酒精云雾。劝酒的理由五花八门，“向领导学习”喝一杯，“谢领导指教”又一杯，“领导咱们是老乡”再一杯，“领导我替我们副局长问候你”、“领导这是新出的分区窖藏酒”、“领导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喝了这杯我再跟你说”、“哈哈哈领导咱们真投缘来来咱俩干一杯”，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市领导很快就败了，连吐几回，坐都坐不直了。从头到尾就没喝过几杯的县局局长十分高兴：“领导，那安排休息吧？黄三，房间订好没有？”
“早订好了！”一到回局长话的时候，晃晃悠悠的黄三立刻变得思维敏捷吐字清晰：“816、818！”
“走走走领导，咱们回房间休息去！”
县局局长护送着市领导先往酒店去了。黄三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擦了擦嘴，绕桌转了一圈，把桌上没拆的两包中华揣进裤兜，也晃着离开了。
三
不是所有的县干部都叫酒桶。前面我们说过，有人能喝爱喝，也有人不能喝不爱喝。不爱喝的人你让他天天喝，那跟爱喝的人你不让他喝一样，都是断人生路。黄三有几个好兄弟兼好部下，都不太会喝，也不怎么爱喝。于是跟着黄三喝酒就成了一件很头疼的事。一来二去，有人受不了了，开始打起了当逃兵的主意。这个人是黄三的副手，叫小梁。
“黄哥，我准备借调去市里哩。”小梁吞吞吐吐地跟黄三说。黄三抬起半边眉毛，看着小梁，看得小梁心里直发毛：“你借去市里干啥？咱县明年年初就该动干部了啊。”
“这个，我觉得动干部也动不到我，对吧……我觉得黄哥你说不定能去乡里当个乡长啥的，我就一科员，在局里也排不上号。我听说市局明年也准备进几个人，就想去碰碰运气。”
黄三嘿嘿笑了两声：“市局进人？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同学，在市局帮忙，跟我说的。说不准备公开考，就从系统内部遴选几个。”
黄三侧着头想了想：“真要进人的话也行……但往市局借不好借啊，人家每次都是先发计划定指标让县里推荐的……”
“没事儿，我跟那边王科长做了工作了。过两天他就给咱县发个指标，我就能过去了。先跟您说一声，回头我去跟局长那边再说一声。”
“呵呵，小子行啊。懂得做工作了。”黄三又嘿嘿笑了两声，说：“行，你要是都安排好了那就去吧！变成市领导了别忘了你哥啊！”
之后，市局果然发了一个让县局推荐借调人员的报名表过来，直接发给了局长。小梁已经跟局长打好了招呼，领了表回到科里，一式三份填好，拿去办公室盖章。办公室主任拿着表一看：“哎，怎么你也去啊？”
小梁吓了一跳：“咋，还有别人也填这表了？”
“涛子刚刚才来盖过章。”
涛子是小梁隔壁科室的室主任。虽然是叫主任，但实际上跟小梁是同级，也算是黄三的手下。小梁赶紧找到涛子：“涛子，这是我在跑的事儿，都跟市里面说好了，你瞎掺和啥？你这表哪儿弄的？”
“啥，这是你的表？你早说啊！”涛子连连赔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去你们科里转，见这空表在桌上，以为是公开的，就拿过来填了。对不起！对不起！”
听涛子这么说，小梁放了心。之前因为怕填错，复印的时候多印了两份，填完之后就剩在那里没有管，没想到差点坏了事。小梁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局长把这表也给了你一份。”
“局长？”涛子赶紧摆手：“我哪来这么大面子！都是黄哥跟……黄哥能帮我说个话我都谢天谢地了！”
小梁心里突的一下，却也没再多问。回到科里，看到桌上还有一张空报名表表在那里摆着，赶紧一把抓过来。黄三远远地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着小梁把表塞进了碎纸机，说：“你那啥表？有用不？刚才涛子过来，我看他拿了一张走了。”
“没事，我刚才见到涛子了。他拿错了。”小梁笑了笑。
黄三“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小梁要借调去市局的消息慢慢传开了。几个科室的人都来道喜，说梁啊你可要把握机会，争取把关系调进去，到时候咱县就算在市里面有靠山了。小梁满面红光，嘻嘻哈哈地笑，说哪里哪里不敢不敢。正说得热闹，黄三晃过来，说：“小梁，一会儿下班别走啊，我订了桌，给你开送别宴。”
“就是就是！还是黄哥想得周到！”一群人跟着起哄。小梁赶紧道谢：“谢谢黄哥，谢谢黄哥！真是不敢让您破费。这桌多少钱？算我的。”
黄三很大方地一挥手：“哎呀，几百块钱算个球！客气啥！”说完，狡黠地挤了一下眼：“你咋不问问你的采暖费咋还没发给你哩？”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小梁挠了挠头，冲黄三伸出大拇指：“黄哥，你够狠！”
四
冬去春来，说好的人事大调整如约开始。有人过够了乡里的苦日子想跳到县里坐办公室，有人在县里熬够了级别想去乡里捞个实职；有人想去清闲衙门养老，有人想去油水岗位捞钱，你来我往熙熙攘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时间全县上下气氛既紧张又热络，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已经当了快三年科长的黄三看上去好像一副稳坐钓鱼台不打算挪地方的样子，照旧每天陪着领导盘桓于各个酒场中。但也有人说他说不定有机会去产业集聚区混个职位，表现淡定说明事情已经尽在掌握了。“人事系统就是好！近水楼台啊！”有人在私下议论着。
结果，等尘埃落定之后，黄三居然真的原地不动还坐在科长的位子上。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为一般来说，像黄三这种一天到晚跟在领导屁股后头转的往往是升得最快的。于是又有人开始猜测黄三为什么会不动位子。
“听说是因为他之前帮那个啥啥乡的书记造假履历、把党校学历写成全日制学历的事儿被捅出来了。”
“我听说他那个选调生身份是假的。之前省组织部下来调研的时候被当场揭穿了。”
也有人说，大概是黄三得罪的市局领导太多，终于连县局局长都顶不住压力了。
流言蜚语传啊传，终于传到了县局局长的耳朵里。局长琢磨了一下，觉得眼下人心浮动，不利于工作，还是找黄三谈谈话比较好。
“怎么样，黄三？心里不舒服吧？”局长也不跟黄三客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黄三嘿嘿一笑：“哪有。我有啥好不舒服的。这科长当得挺美的。”
局长咳嗽了一声，说：“黄三啊，其实吧，这个提拔吧，现在比过去透明了，领导说话也不是那么管用了。条条框框都是硬条件，贴在外面都看得到，对吧？然后你看你那个群众投票的票数，啊，实在是有些……”
黄三一副很理解局长苦衷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局长。匿名投票嘛，没人当雷锋，都得先顾着自己人。没有办法。”
局长点了点头：“他们有人说三道四，你可别有心理压力。”
“不会不会。”
“你以后也少喝点酒。之前小梁去市里面那事你不是知道吗？去不成了。”局长抬手指指心脏，压低声音，说：“体检有问题。喝酒把心血管喝坏了。”
黄三一愣：“真的？这我倒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市局王科长跟我说的。跟老高那毛病一模一样。”局长啪地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人家老高是快五十，又挺了十年啊。不知道小梁这能坚持几年。唉，年纪轻轻啊。”
“那也不见他回来上班？”
局长瞪黄三一眼：“谁还有心情上班？换你你有心情上班？”
“是是是。”黄三赶紧点头，顿了一下，又讪笑着说：“不过这干工作，也不能说不喝就不喝吧？”
“……那该喝还是得喝么。”局长苦着一张脸：“我也不想喝喽，有啥办法。人家别的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工作做得排场，材料写得漂亮，咱县又没钱又没人，只能陪领导多喝酒喽。”
“大不了以后喝点好酒嘛。少喝那瞎酒。回头去拿几箱特供。”一说到酒，黄三的兴致上来了，不自觉地抬起脚想翘二郎腿，翘到一半觉得不对，所幸局长没看到，赶紧把脚放了下来：“最近有的县流行白牛二，局长您喝过没有？”
“我去北京喝过，那酒不错，还便宜。”局长很赞赏地点头。“但是咱这儿好像说是有假的，不敢喝，回头信访局那帮人再去北京了让他们捎两箱。”
“所以说喝酒不一定就有坏处。”黄三略微跳跃地总结了一下。“小梁本来身子就弱，他又不会喝，还每次都硬喝。会喝的人都不会出问题。”
“哎你别这么说。隔壁县的贵娃，比你能喝吧？上个月喝完酒送人回去，开着车出车祸了，死了一个伤了俩。”
“那是他喝完酒开车了。咱没有说开车，咱光说的喝酒。”
“光说喝酒也……哎不对，咋扯到喝酒了？咱本来说的是啥？”
“本来？”黄三挠挠头：“本来说的是……好像是说我群众投票得票低的事儿？”
“对对对，说的是这个。”局长拿烟指指黄三：“要我说，就是你老是逼着别人喝酒，人家都对你有怨言。你信不信？”
“那我以后不让他们跟着我喝就行了呗。我本来就没让他们跟着我喝。他们非要学着我，我喝一瓶他们也要喝一瓶，好像怕被我比下去了一样。这又不能怪我喽。”
局长皱起眉头：“怎么又绕到喝酒上了？”
黄三一摊手：“说明正事说完了呗！”
全三章 完
==========================
后记
1、我曾经想过，把这个写满一个系列，叫做《小学生作文大全》，等我女儿上学了就让她抄她爹的作文，吓死她老师。
2、等她抄啊抄抄得再也不会自己写作文的时候，我就告诉她，千万不要学文科，你要是敢学文科老子一定打死你男盆友。哼唧。
3、这样还可以跟女儿吹牛，说你看这就是你爹年轻时候的人生，是不是很牛逼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比你男盆友厉害？
4、这个计划目前面临两个难题：一是工程量太大；二是首先我要有一个妹子……
5、所以我决定赶紧把这篇先完结掉，然后出门把妹去。
就酱
Comments
Post a Comment